第5章 凡人一斧,惊动菩提

    时光荏苒,一晃又是三月。
    灵台方寸山已是深秋,层林尽染,山风萧瑟。
    苏尘的生活,简单得近乎枯燥。
    每日寅时起,挑水,扫院,然后跟著樵夫上山。
    他不再使用樵夫那把锋利的砍柴斧,而是固执地用著那把被遗忘的、钝重的老斧。
    一开始,樵夫还劝他,说他这是跟自己过不去,用钝斧砍柴,事倍功半,徒费力气。
    苏尘只是笑笑,说自己就喜欢这把斧头的沉重感,能锻炼力气。
    樵夫见劝不动,也就不再多言,只当这个年轻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只有苏尘自己知道,他在这日復一日的枯燥重复中,得到了什么。
    每一次挥动老斧,他都不再刻意去寻找木头的纹理,而是用心去感受。
    感受力量从脚下升起,通过腰腹传递到手臂,最终灌注於斧刃之上的完整过程。
    如今他的武道內劲早已散尽,如今驱动他的是最纯粹的肉身精气。
    每一次力竭,都是在压榨身体最深处的潜能。
    而后,在夜晚的静坐中,那丝丝缕缕新生的“气”,便会滋润他疲惫的身体,让他第二天醒来时,又变得精力充沛。
    这是一种无比缓慢,却又无比扎实的积累。
    他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手掌上布满了厚实的老茧,看上去与山中任何一个普通的樵夫並无二致。
    但他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沉静。
    这一天,天降大雨,山路湿滑,樵夫便没有上山。
    苏尘吃过早饭,依旧披上蓑衣,戴上斗笠,独自一人扛著那把老斧进了山。
    雨中的山林,別有一番景致。
    万籟俱寂,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
    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混杂在微凉的空气里,沁人心脾。
    苏尘来到一片平日里常来的林地,他没有急著动手,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古松下。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雨水顺著斗笠的边缘滑落,感受著脚下的土地因为雨水的浸润而变得鬆软,感受著古松內部那股磅礴而沉静的生命力。
    他与这片山林,与这场秋雨,仿佛融为了一体。
    许久,他睁开眼,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老斧。
    没有惊人的气势,没有玄奥的招式,只是一个普通樵夫最常见的挥斧动作。
    但就在斧头举到最高点,即將劈落的那个瞬间,苏尘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他仿佛不再是一个人,而就是这柄斧头本身。
    他的意志,他的精神,他的气,全部凝聚在了那钝重的斧刃之上。
    老斧带著破风的呼啸,精准地劈在了古松粗壮的树干上。
    那钝重的斧刃,如同热刀切油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树干之中,直至斧柄。
    紧接著,苏尘手腕一抖,抽回了斧头。
    一道笔直纤细的白线,出现在了古松的树干上。
    下一刻,狂风忽起,吹过山林。
    那棵巨大的古松,从那道白线处,无声无息地分离开来,上半截巨大的树冠,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灰尘!
    切口处,平滑如镜。
    苏尘看著自己的杰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道久久不散的白练。
    他成功了。
    他將自己全部的精、气、神,凝聚於一斧之中,斩出了这超越凡俗的一击。
    这已经不是武功,而是“道”的雏形。
    与此同时,斜月三星洞深处。
    一座古朴的静室中,菩提祖师正闭目盘坐於蒲团之上,周身道韵流转,与天地合一。
    突然,他那紧闭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隨即猛地睁开。
    他的眼中,仿佛有星辰幻灭,日月轮迴。
    “嗯?”
    他发出一声轻咦,目光仿佛穿透了洞府的层层阻碍,望向了山林深处。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一股奇特的道韵波动,从山中一闪而逝。
    这股道韵不属於洞中任何一个弟子,更不属於那只正在后山学习礼仪、打扫庭院的猴头。
    猴头的气息虽然灵动,却充满了桀驁不驯的野性。
    而刚才那股道韵,却截然不同。
    其中,更蕴含著一种“从无到有,自辟蹊径”的顽强意志。
    “有趣。”
    菩提祖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他掐指一算,天机却是一片混沌,什么都算不出来。
    这让他更加好奇了。
    这灵台方寸山是他的道场,山中一草一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何时出现了这样一个连他也看不透的变数?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拒之门外的凡人青年。
    当时,他言其“无缘”,一是因为这青年的天机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遮蔽,他看不透其来歷根脚;
    二是因为西游大劫乃是天道定数,那猴子是应劫之人,这青年作为一个计划外的变数,贸然掺和进来,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无缘”二字,既是拒绝,也是一种保护。
    可他没想到,这青年非但没有离去,反而以凡人之身,在这山野之间,硬生生敲开了修行的大门。
    “以凡俗之斧,斩大道之木……这等心性,这等悟性,倒是让我有些心动了。”
    菩提祖师喃喃自语。
    他站起身,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静室之中。
    山林里,苏尘正沉浸在突破的喜悦中,忽然心中一动,生出警兆。
    他猛地回头,只见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站著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农。
    老农手里拄著一根竹杖,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苏尘的头皮却瞬间炸了起来。
    因为以他如今的感知,竟然完全没有发现此人是何时靠近的!
    “后生,好大的力气,这么粗的树,竟能如此轻鬆伐倒。”老农的声音沙哑而苍老。
    苏尘心中警惕万分,面上却不动声色,拱了拱手:“老丈见笑了,只是些吃饭的本事。”
    老农踱步上前,看了一眼那光滑如镜的切口,又看了看苏尘手中那把钝斧,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呵呵,用这么一把钝斧头,能砍出这样的口子,实在不凡。”
    苏尘的心臟猛地一跳。
    “后生,你这斧法,看似在砍树,实则是在斩断尘缘,磨礪道心。”
    “只是,你这般无人指点的胡乱摸索,终究是野路子。精气凝聚,却不知如何运转;神意锋锐,却不知如何收敛。”
    老农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苏尘的心坎上。
    每一句,都说中了他目前修行状態的要害。
    苏尘知道,自己是遇到真正的高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丟下斧头,对著老农恭恭敬敬地长揖。
    “晚辈苏尘,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前辈指点迷津!”
    老农呵呵一笑,伸出乾枯的手,將他扶起。
    “也罢,也罢。既然你自己劈开了一条路,我若不成全,岂不是显得我太过小气?”
    话音落下,老农身上的蓑衣斗笠,连同那苍老的面容,都如水波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穿道袍,仙风道骨,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容纳整片星空的老道人。
    正是那斜月三星洞的主人——菩提祖师!
    苏尘看著眼前的人眼神剧变,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菩提祖师看著他震惊的模样,抚须笑道:“看来你是猜出我的身份了?”
    苏尘反应过来,拜倒在地,声音都带著一丝哽咽。
    “苏尘,拜见祖师!”
    这一次,菩提祖师没有再拒绝。
    他坦然受了这一拜,悠然道:“我曾说,你与我无缘。如今看来,缘之一字,並非天定,亦可自取。”
    “你既能以凡斧劈开仙路,足见你道心之坚。从今日起,你便入我门下,为记名弟子。”
    “隨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