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剪枝弱本

    第117章 剪枝弱本
    “——確定走对路了?”
    说话的是个高大魁梧的汉子,眉眼与后金大汗黄台吉颇有几分相似。
    “不会错。”
    回答他的声音相对沉稳,却属於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
    贝勒多尔袞看向前方引路的猎犬,以及那名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明军俘虏,语气肯定:“狗走的方向,跟这俘虏指认的一致。”
    崇禎御驾五里外。
    櫟树林中。
    后金精骑如同一张扇面,在林木的掩护下悄然移动。
    两千人马在平原地带或许算不得铺天盖地,可一旦散入疏密有致的林中,便显得密密麻麻。
    铁甲与皮鞍摩擦、战马偶尔不耐的响鼻、蹄铁踏过落叶腐土的闷响,组成组成名为“杀机”的气氛。
    领头並轡而行的,是豪格与多尔袞。
    二人此前奉命驻守永平四城,本是插入明朝腹地的一颗钉子,却遭洪承畴与孙传庭偷袭。
    不仅丟了城池狼狈撤退,更要命的是,他们竟將明朝皇帝那封极尽侮辱之能事的圣旨带回瀋阳,呈到黄台吉面前。
    彼时,黄台吉览毕绢帛上的文字,勃然大怒。
    当著诸贝勒、亲王的面,豪格与多尔袞均被施以鞭刑五干。
    皮鞭抽打在背的火辣疼痛,尤其对於心高气傲的多尔袞,简直是奇耻大辱。
    也不知这位后金大汗,是气他们丟失了战略要地,还是更气自己没把羞辱之言半路扔掉。
    多尔袞也曾怀疑自己是否故意而为。
    仿佛让黄台吉因圣旨出粮,就能报復他们逼死母妃阿巴亥的旧仇。
    起初,包括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在內的诸贝勒,都不把第一封圣旨当回事。
    彼时,范文程引经据典地分析道:“此乃汉人古已有之的毒计。”
    “昔年战国,赵国使者出使秦国,秦王故意让使者走偏门,受辱而归。”
    “赵王怒而欲战,名將廉颇劝阻,言此乃秦人激將之法,意在令赵失去理智;仓促兴兵,正中其下怀。”
    “今日明帝此书,较之秦王辱使,其心更毒,其言更秽,意在乱大汗之心智,坏我八旗之团结啊!”
    黄台吉素来倚重范文程之谋,闻听此言,强压冲天怒火:“范先生所言极是!本汗岂能中了那朱家小儿的奸计!”
    下令一切仍按原计划行事。
    所谓原计划,便是范文程与黄台吉,新近构思的“剪枝弱本”策略。
    如园丁修剪树木,不急於立刻砍伐主干,而是不断剪除其繁茂的枝叶。
    即后金不断袭扰明朝边境的州县卫所,劫掠人口、牲畜、粮草与財物,焚烧村庄,破坏田地,打击明朝薄弱的后勤补给与农业生產。
    战略上避开如山海关、锦州、寧远等防御坚固的堡垒据点,专挑防守空虚、兵力不足之地下手。
    如此不断放血,逐步消耗明朝的国力民力。
    待明朝根基动摇,国力衰颓,军民疲惫不堪之时,再集结全力,一举南下。
    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月余,来自明朝京师的第二封圣旨,便送到了瀋阳。
    圣旨內容与第一封大同小异,依旧是狂妄到令人髮指的最后通牒。
    只在末尾著重强调,崇禎不日將御驾北巡,亲率仙朝修士犁庭扫穴。
    这一回,由不得黄台吉和诸贝勒不重视了。
    明朝皇帝躲在深宫里发疯还可置之不理,但若他当真离开京城,亲临前线,那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於是,黄台吉加紧了对大凌河城的围攻,以此试探辽东明军反应。
    结果发现,负责指挥抵抗的祖大寿等多名辽东守將,组织防御、调度兵力的决心与力度,较之去年强硬了不少。
    这一微妙变化,让黄台吉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明帝亲临辽东一事,我看是真的。”
    “祖大寿等人害怕作战不力,犯下过失,被亲临前线的皇帝察觉。”
    “不得不比以往卖力,做足姿態。”
    范文程生性谨慎,提醒道:“崇禎年少,登基不过三载,何以敢冒奇险,轻离京师?”
    他建议加派汉谍,不惜代价潜入关內,查明朝堂动向与皇帝行踪。
    还没等这批间谍出发,来自晋商八大家的秘密渠道,便送来了確切的消息一崇禎皇帝朱由检,已於二月二十八日离开北京,確係御驾亲征,隨行兵马约两千余人0
    黄台吉大喜过望!
    他在殿上对著诸贝勒、亲王大笑:“年少气盛,不知兵凶战危。以为凭著皇帝身份御驾亲征,就能震慑我军,提振他那帮废物辽兵的士气?自寻死路!”
    莽古尔泰难得附和黄台吉:“我看吶,这汉人小皇帝怕是跟他家那个,几十年不上朝的嘉靖老祖一样,修仙炼丹把脑子修坏了。”
    阿敏也嗤笑道:“范文程还在信上说,他在京城搞什么仙丹拍卖,让那些贪生怕死的明国官员出钱买。怕是穷疯了,想出这种法子捞钱!”
    代善则摇头道:“————降下灵雨,治癒全城汉民?姓朱的不该在大明当皇帝,而是该去山里当萨满。
    “”
    瀋阳宫殿內顿时响起鬨堂大笑。
    仿佛明朝皇帝已成唾手可得的战利品。
    见状,急於戴罪立功的豪格第一个跳出来,粗声请缨:“父汗,儿臣愿领兵出征!”
    多尔袞同样背负著永平战败的耻辱,见豪格开口,便出列补充:“豪格勇武,臣愿从旁策应,探明虚实,洗刷前耻!”
    黄台吉確实有意试探,於是拨给二人两千骑兵。
    此后一个多月,豪格和多尔袞派出哨探,密切关注崇禎队伍的动向。
    起初,见御驾迟迟不到,豪格多次怀疑晋商消息有误。
    反而是多尔袞多次劝他耐心,认为明朝皇帝出行,排场浩大,行动迟缓也属正常。
    直到近日,多方情报交叉確认,崇禎的队伍確已离开寧远,正朝锦州方向移动。
    这条大鱼真的来了!
    豪格求功心切,摩拳擦掌。
    多尔袞冷静规划战术,並以豪格名义通报瀋阳。
    他们並不准备莽撞出击。
    锦州乃重镇,若正面向行於半道的御驾发起衝锋,必陷后续赶来的明军重围。
    於是多尔袞提出:
    钻入锦州外围的广袤櫟树林,潜伏接近崇禎御驾。
    豪格对此颇多抱怨,认为树林限制骑兵发挥。
    多尔袞则表示,正因如此,祖大寿绝不会想到,他们会主动放弃骑兵优势,以迁回方式逼近御驾。
    这看似愚蠢的举动,让他们成功避开了明军大部队在开阔地带的侦查。
    待昨夜进入树林,他们將俘获的明军夜不收剥光衣服,光著脚拖在马后,逼迫其在林中带路;
    另有经验丰富的八旗斥候,牵著数只训练有素、方向感极佳的猎犬,確保方向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