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洪承畴的困惑

    第110章 洪承畴的困惑
    从京城出发前往辽东,大军需向东行。
    经通州、三河,抵达作为京东门户的蓟州镇,再从蓟州转而向东北,过石门寨、抚寧,方能抵达扼守辽西走廊咽喉的重镇永平府。
    时值崇禎三年三月底。
    北地寒意消退,正值春和景明。
    永平城头,与后金军作战时,留下的破损箭垛尚未完全修復,焦黑的梁木和散落的碎瓦砾隨处可见。
    城內城外,气氛紧张而忙碌,隨处可见往来调动的兵士。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军卒或是在城墙上下巡逻驻守,或是在校场上操练阵型,又或是押运著粮草輜重。
    仔细看去,这些兵士服色口音各异,约莫三分之一是辽东本地驻军;其余大半,则是从山西、陕西等地紧急调遣而来的客军。
    而带领这支混杂军队的主师,则是新任兵部右侍郎兼右都御史、总督蓟辽军务的洪承畴。
    此刻,他与监军太监高起潜,一同站在永平府城的城楼上,望著西面官道延伸的方向。
    洪承畴年近四旬,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頷下短须打理得根根分明。
    著緋色官袍的他儼然一派文官打扮,但站姿挺拔,自带杀伐决断的英气。
    “陛下二月底离京,圣驾迤邐————按理说从京城到永平的路程,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日也尽够了。”
    洪承畴是福建南安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
    初授刑部主事,累迁至浙江提学僉事。
    天启年间,他因不附阉党,曾被魏忠贤排挤,一度称病归乡。
    崇禎元年起復,歷任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陕西督粮参政。
    在陕西任上,洪承畴展现出不俗的军事才能,积极参与镇压当地的流寇,以“沉毅多谋、严於治军”著称,因而被新任首辅孙承宗,破格提拔至总督蓟辽的位置上,是卢象升的上司。
    此外,洪承畴与东林党人並无太深瓜葛,也非阉党余孽,算是凭藉实绩上位的能臣。
    “如今已是三月最后一天,陛下却仍未抵达————”
    洪承畴望著官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旁的高起潜听见:“行军速度,实在令人费解。”
    不止洪承畴有此疑惑,高起潜听后也暗自点头。
    此次亲征的行程,確实慢得异乎寻常。
    但高起潜面上绝不附和这话。
    自请离京外出监军以来,高起潜恨不得將“忠诚”二字刻在脑门上,在涉及皇帝的任何事情上,都表现出毫无保留的拥护。
    “洪大人,您这可就多虑了!”
    高起潜尖细著嗓音道:“陛下乃真龙天子,如今更蒙真武大帝点化,成就仙帝之尊。仙帝行军,自有其玄妙章法,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够揣测的?”
    “说不定————陛下此刻正在云端之上,俯瞰山川地势,运筹帷幄呢!”
    洪承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將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他当然听说了崇禎皇帝闭关修炼、乃至在奉天门驾云显圣的种种传闻。
    起初,洪承畴只当是朝中为了稳定人心、震慑宵小而放出的烟幕,或是陛下年少,被某些方士蛊惑一绝大多数地方官员都是这么想。
    洪承畴是读圣贤书、讲究经世致用的务实派,对怪力乱神敬而远之。
    若非亲眼所见,实难尽信。
    前些日子,从北京而来的几拨商旅—一三月初出发的他们,竟比陛下更先赶到永平—带来的消息,让洪承畴悚然。
    商人们信誓旦旦地描述,陛下离京那日,如何在正阳门大街拋掷玉瓶,降下蕴含生机的灵雨,治好无数百姓的沉疴顽疾,连断肢都能重生!
    听得这些,洪承畴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加沉重:
    若此事为真,便意味著怪力乱神之事当真照进现实,这完全顛覆了他数十年来形成的三观。
    一个拥有如此莫测仙法的皇帝,其心思和行为將更加难以预料,罢黜儒家很可能只是第一步。
    若此事为假,便说明不仅陛下陷入癲狂,整个京城的官员和百姓也都陷入了“仙法庇佑大明”的异常狂热中。
    这种自上而下的群体迷失,恐怕比外敌入侵更加可怕。
    沉默片刻,洪承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高公公,圣意渊深,我等臣子自不敢妄加揣测。”
    他转过头,看向高起潜,低沉地问道:“可之前发给偽金虏酋的两道圣旨————其中深意,本官愚钝,还请高公公帮我参详。”
    高起潜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阉鸡,不知如何回应。
    大约两个月前,陛下曾通过高起潜,给在筹划突袭永平后金军的洪承畴和孙传庭,带去一道特殊的圣旨。
    旨意並非给他们的作战命令,而是要求他们想办法,將这份写给“偽金虏酋黄台吉”的圣旨,交到后金守军手中,让其带回瀋阳。
    圣命难违,洪承畴和孙传庭虽觉古怪,也只得照办。
    后来,洪承畴辗转得知了那份圣旨的內容,竟是要求后金自除国號,代善、
    阿敏、莽古尔泰三大贝勒自缚请死,所有建州、海西诸部无论贵贱,永世为天朝汉民之奴僕,並勒令黄台吉本人“袒衣跣足,膝行至北京城下”谢罪————
    这根本不是招降或议和。
    在洪承畴看来,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都想像不到黄台吉或者后金任何一个人会答应。
    甚至用不著分析。
    纯粹是极致的侮辱和挑衅。
    这也就罢了,或许可解释为陛下意在激怒后金,让其冒进。
    可就在半个月前,第二道圣旨传到了刚刚收復的永平,依旧让洪承畴找人设法送往后金。
    內容与上一份大同小异,只在威胁程度上更进一步,大意是:
    若后金再不投降、不自除国號、不全民无条件归降灭国,“朕当亲命仙朝修士北伐沈辽”,“血染浑河”。
    別说洪承畴这等务实派了,高起潜也为此感到不解:
    难道陛下指望靠纸面上的“修士”,嚇倒纵横辽东数十年的八旗劲旅?
    不是说至少一年,才能诞生胎息修士么?
    陛下究竟练成了几道法术?
    威力又如何呢?
    “唉呀洪督师。”
    思来想去,高起潜只能道:“咱们还是別猜了,静候圣驾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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