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金陵詰问(第五更)

    第91章 金陵詰问(第五更)
    有明一朝,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两京”制度。
    自永乐十九年迁都北京,旧都南京並未废弃,而是保留了一整套完整的中央官僚机构—
    包括南京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五军都督府等。
    其衙门设置、官员品阶皆与北京无异,儼然一个建制完整的微缩朝廷。
    既有遵循祖制之意,也为安抚江南士族与旧臣,减少迁都阻力。
    隨著时间推移,朝廷政治中心彻底北移。
    南京诸衙门虽保留原有品级,实权却大为削弱,演变为安置閒散或年高德劭官员、培养歷练新进人才的重要场所。
    在南京权力体系中,除代表皇权的守备太监和守备大臣外;
    日常政务中权势最高者,通常为掌管官员銓选的吏部尚书,与负责江防要务的兵部尚书。
    ——守备大臣一职最初由勛戚担任,是皇帝派驻南京的最高军政长官,名义上统筹南京军政事务。
    由於明代中后期政治格局变化,其权势逐渐被皇帝亲信的守备太监,和参赞机务的兵部尚书制衡。
    南京吏部尚书,看似不具銓选官员之权;
    但在南直隶官员的考核、推举上有不小影响力,为江南士林所重。
    郑三俊,便是这样一位人物。
    其人为官以刚直、清正著称,乃东林党中流砥柱。
    天启年间,郑三俊因激烈反对魏忠贤专权,被削籍归乡。
    崇禎即位后迅速起復,先任北京刑部右侍郎,后於崇禎元年末调任南京吏部尚书。
    在短短一年多的任期內,他已在南京整飭吏治,清汰冗员,与北京的钱龙锡、韩等人遥相呼应,重振东林声威。
    此刻。
    面对老友的凌厉质问,韩反而平静下来。
    他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看郑三俊。
    只是拖著沉重的两条腿,走到水榭旁的石凳坐下:“有茶吗?”
    郑三俊平静地注视这位老人。
    他们原本志同道合,在前朝与魏忠贤及其阉党殊死斗爭时,互相掩护,並肩携手,救下不少被追害的正直官员。
    到了崇禎即位初年,清算阉党、拨乱反正的“钦定逆案”期间,两人也多有书信往来。
    郑三俊怎么也没想到,时隔不久再见韩,对方竟已是一副风中残烛、行將就木的模样。
    他五十五岁,韩六十三岁,后者却比自家九十高龄的老父还要苍老。
    故人形销骨立,郑三俊兴师问罪的怒火,被悲悯与惊疑压下大半。
    他怕老友下一瞬便会支撑不住,倒毙当场。
    索性按下问责之念,对几步外侍立的僕从吩咐:“速倒热茶来。再给韩公取盘精细茶点。”
    僕从很快端来热腾腾的茶水,和几样江南特色的点心。
    韩也不客气,手微微颤抖著,连饮好几口热茶,用了点心;
    灰败的脸上,总算恢復了些许血色。
    韩放下茶杯,焦点投向面前封冻的溪水,愣了好一会儿神。
    许久,韩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沉默等待的郑三俊:“可以问了。”
    郑三俊重复最初的詰问,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尔等莫非是想分裂东林?”
    韩沉吟片刻,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见他这般態度,郑三俊心头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陛下弃孔孟正学如敝履,奉怪力乱神为圭臬,实是动摇国朝根本!”
    “如此倒行逆施,天下士子心何安?”
    “我江南正气所钟,亦不会认同!”
    “可尔等身居枢要,却默然承顺————上负圣贤,下负朝野清流之望。”
    “岂不使我东林同室操戈,南北割裂?”
    韩静静地听完,抬手捶了捶膝盖,仿佛郑三俊的言辞还不及他关节酸痛来得真实。
    “啊,是这事啊。”
    韩慢悠悠地说道:“老夫还以为,你会先问仙缘真假。”
    郑三俊见他这般避重就轻,气得几乎笑出声来,拂袖斥道:“装神弄鬼之事,我何必急於求证?又何需求证?”
    “並非子虚乌有。”
    韩淡淡道。
    没等郑三俊再次反驳,韩拿起刚才喝空的茶杯,以厚重的青瓷底座,一下下地敲击著溪水边沿的薄冰。
    “叩、叩、叩。”
    薄冰应声碎裂,露出溪水。
    几条潜藏在水底的锦鲤受到吸引,窜出水面,鱼嘴急切地开合,搅动起一小片水花,又迅速潜回水下。
    韩看著渐渐平息的涟漪,不知联想到何人何事何物,脸上露出近乎淒凉的微笑。
    他抬头看向郑三俊,问:“此园————乃郑大人所置?”
    郑三俊一愣。
    这时,一直在水榭旁低头抚弄古箏,置身事外的老者,停下手上动作。
    “韩公何必发此疑问?郑大人和您一样,两袖清风,持身清正。”
    钱士升抬头,露出张富態雍容的脸,声音与气质一样圆润:“郑大人生辰,即便我送当朝字画而非古玩,仍半点不收。又怎会置办似我这等俗气园林?”
    钱士升,浙江嘉善人。
    家世显赫,乃当地著名的官宦地主兼巨商。
    累世经营,田產连陌,商铺遍及江南,资產堪称“巨万”,远超侯恂家族。
    此外,他乃状元出身,在东林党资歷颇深。
    因种种原因未在北京居要职,但影响力极大,是沟通东林清流与江南士绅的关键人物。
    韩闻言,点了点头。
    他將盘中剩下的点心碎屑,尽数撒入溪中,看著那几条鱼浮出水面再次爭抢,笑了:“像不像?”
    郑三俊与钱士升对视两眼,后者不明所以:“像什么?”
    “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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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后眾生。”
    做完这些,韩双手支撑石桌,有些艰难地站起。
    佝僂的腰背,似乎在这一刻挺直了些许。
    韩目光扫过郑三俊,又瞥向钱士升,语气骤然凝重:“念在你我昔日同朝为官,尚有袍泽之谊,老夫今日,便以此残躯,进一句肺腑之言。”
    见韩如此郑重,钱士升脸上笑容微微收敛,郑三俊也蹙眉凝神望来。
    “不要与陛下作对。”
    韩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你们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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