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审问毛文龙

    永寿宫內。
    时间仿佛静止。
    但见毛文龙皮肉萎缩粘连白骨、散发著浓烈恶臭的尸骸,直挺挺地坐在棺材里。
    空洞的眼窝深处,似乎有两点微不可察的幽光在闪烁,扫过眼前这群已然魂飞魄散的凡夫俗子。
    “鬼……鬼啊!”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尖叫。
    平素里道貌岸然、引经据典的朝廷重臣们,此刻丑態百出。
    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秽物顺著裤管流淌;
    或抱头鼠窜,本能地想要逃离;
    更多人则是面无血色,牙齿打颤——这已经很体面了。
    温体仁距棺材最近。
    他眼睁睁看著毛文龙的头颅转动,朝向自己,顿时嚇得魂飞天外,连滚爬爬地向后倒退。
    韩爌老迈,一口气没上来,几乎晕厥过去,全靠身旁同样抖如筛糠的钱龙锡勉强扶住。
    成国公朱纯臣等勛贵武將,虽也心惊胆战,好歹还能站稳。
    混乱中,人群像无头苍蝇般涌向殿外。
    此时,崇禎帝面无表情地拂袖。
    呼。
    呼呼!
    旋风凭空而生。
    沉重的殿门被一股巨力猛然合拢,门閂自行落下,將出路断绝。
    绝望的惊叫尚未出口——
    唰!唰!唰!
    大殿四周墙壁上、樑柱间的数十座烛台,几乎在同一时刻自行点燃。
    火光跳跃,照亮一张张惨白的脸。
    “朕闭关潜修之际,得蒙北极玄天,真武盪魔大帝慈悲垂悯,摄朕神魂,引至凌霄法座之前,聆听大道玄音。”
    崇禎帝那幽冷平静的声音,如同耳语般,传入每一个惊魂未定的大臣耳中:
    “今日所示,不过是从大帝座下学得的些许微末仙法,沟通幽冥,询证往事罢了。”
    他顿了顿,以居高临下的口吻道:
    “诸位爱卿皆读圣贤书,当知鬼神之事,存乎一心。些许非常之象,何须惊慌至此?”
    真武盪魔大帝?
    凌霄法座?
    仙法?
    信息太过震撼,以至於眾人一时难以接受。
    但无论如何,皇帝展现出的手段,已非凡人所能及。
    崇禎帝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一位鬚髮白、尚能保持镇定的老臣身上。
    “金世俊。”
    被点到大理寺卿金世俊浑身一颤。
    他今年五十有六,资歷颇老。
    天启年间因反对魏忠贤而被罢官,去年才被起復。
    崇禎记得,在前前世歷史上,金世俊曾为钱龙锡仗义执言,因此被部分人误认作东林党阵营。
    但其实,此人性情刚直、清正廉洁,绝非沽名钓誉。
    后因看清官场险恶,於崇禎六年拒绝升任工部尚书,告老还乡,终生未曾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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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带一提,金世俊与金之俊是两个人。后者投降清廷,並向多尔袞提出了“十从十不从”毒策。
    此刻,金世俊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到御阶之下:
    “臣在。”
    “你既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名。今日,便由你来主审,问问这当事人毛文龙,当初究竟是如何身死。”
    崇禎淡漠道:
    “朕与满朝文武,皆为见证。”
    金世俊头皮发麻。
    让他审问一个死了半年、“活”过来的尸体?
    这简直是大明开国——
    不,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奇闻!
    但皇命难违。
    金世俊只能面向棺材,努力忽略令人作呕的腐臭,將目光聚焦在毛文龙模糊不清的脸上:
    “毛文龙!”
    尸体的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向金世俊,用空洞的眼窝“望”著他。
    “本官奉旨问话,你须从实招来。”
    金世俊强自镇定,依照审案流程,高声问道:
    “毛文龙,你是被何人所杀?”
    一阵如同破风箱般嘶哑、断续、非人的声音,从毛文龙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是……是袁……袁督师……尚方……剑……”
    声音虽小,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死尸开口了?
    毛文龙真的说话了?
    金世俊也是冷汗涔涔地继续问道:
    “袁崇焕为何杀你?”
    尸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著,再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罪臣……驻守东江……不听……朝廷调遣……虚报兵额……耗费粮餉……抗拒……统一指挥……袁督师……持陛下所赐……尚方宝剑……整肃……军纪……”
    发言断断续续,意思基本清晰。
    毛文龙亲口承认了自己不听调遣、虚耗国帑、抗拒统一指挥的罪名,袁崇焕杀他是依据朝廷法度。
    金世俊还想再问得更详细些,那尸体却再无反应,只是直挺挺地坐著。
    而这已经足够了。
    金世俊转过身,对崇禎帝躬身道:
    “陛下,毛文龙已招认其罪。袁督师杀他,依律……可行。”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
    只因这“证词”来得,太过超乎寻常。
    群臣神色各异,尤其是原计划对东林党全面出击的温体仁和王永光。
    在朱幽涧的前前世,“如何评价袁崇焕”属於一个很有爭议性的话题。
    推崇袁崇焕的人,肯定他忠勇殉国,是明末抗清的关键將领,自他死后辽东战事持续恶化;
    反对者强调袁崇焕的战略失误与政治幼稚,比如卖粮拉拢蒙古部落被后金所得、擅杀毛文龙等等。
    而今——
    朱幽涧降临,原本的歷史车轮已然发生改变,驶向一条名为修真界的全新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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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人的是非公道,紫府崇禎不再关心。
    他评判凡人的標准只有一条:
    有用或无用。
    “袁崇焕擅杀大將,此节暂不论处。其余待查之罪,著押后再审。”
    崇禎话音刚落,毛文龙尸体便如断线木偶,直挺挺地摔回棺內。
    恶臭与阴冷似乎也隨之减弱了几分。
    若是换做往常,温体仁岂会善罢甘休?
    御史高捷等人弹劾袁崇焕的三大罪,这才洗清了一条“擅杀毛文龙”,还有“纵敌深入”和“通敌谋反”两条大罪悬而未决。
    他们本应咬住不放,继续攻击——谁知道押后再审得等多久?东林党期间是否继续掌权?
    但现在,没有人关心袁崇焕的罪责了。
    无论是韩爌、温体仁,亦或隨侍两侧的宦官与禁军,均面面相覷,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恐、茫然、怀疑以及一丝……
    难以言说的兴奋。
    ——死而復生?
    ——仙法?
    这远比京城之危、边关战事、党派倾轧要重要得多。
    最终,勛贵之首、成国公朱纯臣,在眾人眼神的怂恿下,硬著头皮上前一步:
    “臣等愚钝,方才陛下所言,得蒙真武盪魔大帝垂青,习得仙法……此事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