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在我检討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书房里。
    厚厚的地毯,吞噬了手机落地的声音。
    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还在固执地响著。
    高育良僵在那里。
    一动不动。
    吴惠芬站在门口,看著丈夫的背影。
    那背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育良?”
    她小心地叫了一声。
    “出什么事了?”
    高育良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手机。
    然后,掛断。
    世界,彻底安静了。
    他慢慢转过身。
    吴惠芬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他们……”
    吴惠芬的嘴唇在抖。
    “他们要查我?”
    高育良看著她,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吴惠芬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门框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
    高育良却异常地平静。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电话。
    拨了一个號码。
    吴惠芬惊恐地看著他。
    “你要干什么?”
    高育良没有理她。
    电话接通了。
    “您好,省委办公厅。”
    高育良开口。
    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是高育良。”
    电话那头的人,呼吸停顿了一下。
    “高……高书记,您好。”
    “请帮我转接周主任。”
    片刻之后,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育良同志。”
    “周主任。”
    高育良的声音,客气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想请办公厅协调一下,明天上午,召开一次紧急省委常委会。”
    电话那头的周主任,显然愣住了。
    “紧急常委会?”
    “是的。”
    高育良说。
    “我个人,有一些重要情况,需要向组织匯报。”
    “我准备,就近期汉东发生的一系列问题,向组织,做出全面的、深刻的检討和说明。”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周主任似乎在消化这信息量巨大的一句话。
    “好的,育良同志。”
    他最后说。
    “我立刻向沙书记匯报。”
    高育良掛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像一个完成了最后使命的士兵。
    ……
    消息,比电波跑得还快。
    不到半小时。
    整个汉东官场,都知道了。
    高育良,要开会检討!
    要全面、深刻地检討!
    一间副省长的办公室里。
    一个男人拿著电话,手在抖。
    “他……他这是要投了?”
    “彻底认罪?”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压得很低。
    “肯定是。吴惠芬都被纪委盯上了,他扛不住了。”
    “完了……全完了……”
    省政法委。
    另一间办公室。
    一个处长霍然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要检討?他会说些什么?”
    “会不会把我们都……”
    他不敢再说下去。
    无数个电话,在汉东的夜色里疯狂地打著。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那些曾经依附於高育良的门生故旧,此刻全都像热锅上的蚂蚁。
    有人在想,怎么立刻撇清关係。
    有人在想,要不要主动去向组织坦白,爭取宽大处理。
    高育良要倒了。
    一棵大树倒下,会砸死多少树下的猢猻?
    ……
    省委书记办公室。
    灯火通明。
    秘书小白敲门进来。
    “书记,省长。”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办公厅的周主任刚刚来电。”
    “高育良同志申请,明天上午召开紧急常委会。”
    沙瑞金正在泡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刘星宇。
    刘星宇面色如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沙瑞金问:“他说了是什么事吗?”
    “说了。”
    小白回答。
    “高育良说,他要就近期的一系列问题,向组织做出全面的、深刻的检討。”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向刘星宇。
    “检討?”
    刘星宇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大概是想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沙瑞金沉默片刻。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
    上面,是刚刚收到的,中央关於推广汉东经验的通知。
    “体面?”
    沙瑞金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组织可以给他这个体面。”
    他对小白说。
    “通知周主任,同意召开。”
    “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开会。”
    “是。”
    小白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和刘星宇。
    沙瑞金看著刘星宇。
    “星宇同志,你觉得,他真的只是想检討吗?”
    刘星宇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著楼下城市的万家灯火。
    “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老虎。”
    刘星宇的声音很轻。
    “在跳下去之前,总会想著,能不能再咬人一口。”
    ……
    夜,深了。
    高家別墅。
    像一座孤岛。
    客厅里,所有的电话,都在疯狂地尖叫。
    红色的座机。
    白色的座机。
    还有几部私人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像无数双催命的眼睛。
    吴惠芬蜷缩在沙发角落,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
    但那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高育良坐在书房里。
    门关著。
    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
    他面前的书桌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文件。
    没有书籍。
    只有一块白色的丝绸方巾。
    和他那副戴了一辈子的金丝边眼镜。
    他拿起眼镜。
    用方巾,仔仔细细地擦拭著。
    从镜片,到镜框,再到每一个螺丝的接缝处。
    擦得一尘不染。
    擦得鋥亮。
    仿佛在擦拭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又像在擦拭一把,即將出鞘的武器。
    擦了很久。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然后,站起身。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
    从最里面,取出了一套崭新的,从未穿过的中山装。
    深灰色。
    料子笔挺。
    他脱下身上的家居服。
    换上了这套衣服。
    一颗一颗,扣好胸前的纽扣。
    一直扣到最上面那一颗。
    他走到穿衣镜前。
    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一夜之间,两鬢的头髮,白了。
    脸上的皱纹,深了。
    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但他站得笔直。
    镜子里的人,也站得笔直。
    憔悴,但没有一丝颓唐。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
    第二天。
    上午八点五十分。
    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所有的常委,都提前到了。
    一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没有人交谈。
    也没有人看手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门口。
    他们在等。
    等著看那个即將谢幕的男人,会以怎样的姿態,走进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五十九分。
    会议室的门,开了。
    高育良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他们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颓废的,崩溃的,失魂落魄的。
    但他们看到的,却是一个穿著崭新中山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直的高育良。
    他的脸色是苍白的。
    但他的脚步,很稳。
    他没有看任何人。
    目不斜视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前。
    拉开椅子。
    坐下。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沙瑞金和刘星宇对视了一眼。
    九点整。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现在开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了高育良的身上。
    “今天,应高育良同志的个人请求,我们召开这次紧急常委会。”
    “下面,就请育良同志……”
    沙瑞金的话,还没说完。
    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高育良。
    他的手,举在半空,稳定而有力。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高育良没有看沙瑞金。
    他看著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极具分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在开始我的检討之前。”
    他顿了一下。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想先向在座的各位,提出一个问题。”
    “一个,关於程序正义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