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老师,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京州市。
    省体育馆。
    巨大的穹顶之下,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汉东省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处考场。
    数千张桌椅,整齐排列,如一片肃穆的森林。
    往日里在各自单位说一不二的政法干部们,此刻,全都像初入学的学生。
    他们间隔坐开,噤若寒蝉。
    整个体育馆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焦虑,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油墨香。
    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和巡考人员皮鞋敲击地面的清脆脚步声,在空旷的场馆內迴响。
    李达康没有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
    他背著手,如同一个幽灵,亲自在考场里来回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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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每经过一排,那排的考生们,呼吸都会不自觉地停滯。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扫过一张张因为紧张而冒出细汗的脸。
    有人不敢与他对视,把头埋得更低。
    有人强装镇定,握笔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李达康走得很慢。
    他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这种用规则將所有权力者拉到同一水平线上的快感。
    突然。
    他在一排座位的中间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个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身后。
    男人肩上扛著两槓两星的警衔,是京州下辖某个区公安局的副局长。
    这位副局长正奋笔疾书,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身后多了一个人。
    他的坐姿很標准,腰杆挺得笔直。
    左手,看似十分隨意地搭在桌角边缘,手心朝下。
    李达康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
    一秒。
    两秒。
    十秒。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周围的考生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们写字的动作停了下来,用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看著这静止的一幕。
    考场內瞬间鸦雀无声。
    那位副局长终於感觉到了身后那道几乎要將他后背洞穿的目光。
    他写字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身体,也变得无比僵硬。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
    通过桌面那一点点微弱的反光,他看到了身后那双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
    以及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笔直的西裤裤线。
    他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黄豆大的汗珠。
    握笔的手,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李达康伸出手。
    没有碰他,只是朝著他的左手,轻轻地指了指。
    一个简单的动作。
    却像死神的镰刀,架在了副局长的脖子上。
    副局长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和试卷一样惨白。
    他慢慢地,像一个提线木偶,机械地抬起自己的左手。
    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他將手掌,翻了过来。
    手心里,用蓝色的原子笔,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全都是《宪法》和《行政诉讼法》的关键词和条文序號。
    李达康的目光,在那片蓝色的小字上停留了一秒。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也没有斥责。
    只有一种彻骨的漠然,仿佛在看死人。
    他转过身,对站在考场角落,一直待命的两个省纪委监督员,招了招手。
    两个穿著中山装,神情严肃的监督员立刻会意,快步走了过来。
    “李书记。”
    李达康指著那个已经魂不附体的副局长。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的试卷,作废。”
    “他的人,你们带走。”
    副局长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整个人瘫软下来,差点从椅子上滑到地上。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要求饶。
    “书记……李书记,我……我错了,我一时糊涂……”
    李达康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那两个纪委人员已经一左一右,像铁钳一样,架住了副局长的胳膊。
    毫不留情地,將他从座位上拖了起来。
    李达康拿起桌上巡考员专用的扩音喇叭。
    他冷厉的声音,通过电流放大,传遍了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
    “京州的考场,我李达康,亲自监考。”
    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扫过全场那些惊恐万状的脸。
    “谁还想试试,我隨时奉陪到底。”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所有人消化的时间。
    考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我再说一句。”
    “连一场考试都要投机取巧,都要作弊的人,根本不配当一名干部。”
    “我们京州,不需要这种废物!”
    说完,他把扩音喇叭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带走!”
    那个副局长被两个纪委人员,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拖出了考场。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
    与此同时。
    一间陈设简陋的单身公寓里。
    祁同伟独自坐在床边,看著手机。
    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条刚刚弹出的本地新闻快讯。
    新闻標题很醒目:《铁腕治考!京州考场当场抓获一名作弊副局长!》
    画面里,正是李达康手持扩音喇叭,说出那句“我们京州,不需要”的片段。
    李达康斩钉截铁的声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来。
    一遍。
    又一遍。
    祁同伟面无表情地看著。
    看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关掉了手机。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一个老旧的木製衣柜前。
    拉开了吱嘎作响的柜门。
    在最下面,有一个不起眼的,上了铜锁的小抽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已经有些生锈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噠。”
    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拉开抽屉。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本用牛皮纸包裹著的,厚厚的帐本。
    他把帐本拿了出来。
    放在手里,轻轻地掂了掂。
    不重。
    但它承载的东西,却足以压垮汉东的天。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陪伴了自己无数个夜晚的公寓。
    然后,转身,开门,离开。
    ……
    深夜。
    高家別墅。
    往日里总是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府邸,此刻黑漆漆一片,没有一丝灯光。
    像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巨大坟墓。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没有开车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別墅门口。
    祁同伟从车上下来。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前,按下了门铃。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深夜的寧静。
    过了足足一分钟,门才从里面开了一道缝。
    高育良的秘书小吴,探出半个身子。
    他一脸憔悴,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祁厅……祁哥,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慌乱。
    “老师他……他已经睡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强硬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小吴被这股力量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祁哥!你不能进去!老师他身体不好,经不起刺激了!”他想上前阻拦。
    祁同伟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他径直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走向主楼那扇紧闭的大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
    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里斜斜地照进来。
    给所有的豪华家具,都镀上了一层惨白的,没有生气的顏色。
    空气中,漂浮著一层淡淡的灰尘味道。
    祁同伟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书房门口。
    门虚掩著,留著一条缝。
    他推开了门。
    书房里,同样没有一丝光亮。
    一个人影,枯坐在那张熟悉的太师椅上。
    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是高育良。
    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人进来。
    慢慢地,僵硬地,抬起了头。
    祁同伟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
    没有说话。
    他將手里的那本牛皮纸帐本,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啪。”
    一声非常轻微的声响。
    在这死寂到可怕的书房里,却像一道惊雷。
    高育良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那本他无比熟悉的帐本上。
    他的身体,骤然一颤。
    紧接著。
    他放在紫檀木扶手上的那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整个手臂。
    抖得越来越厉害。
    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一样。
    椅子也隨著他的颤抖,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呻吟。
    祁同伟就这么看著他。
    看著这个自己曾经敬若神明,视为人生灯塔的老师。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终於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无数片碎玻璃磨过一样。
    “老师。”
    “收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