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別拿考试框我,我就是法律本身!

    京州市委,顶层会议室。
    李达康的声音像绷紧的弦。
    “最后一题!”
    赵东来站在所有人中间,像一尊雕像。
    省委党校的王学斌教授,扶了扶老花镜。
    “一名外籍人员,在警方依法拘捕过程中受伤。”
    “他当场声称享有外交豁免权,並拒绝接受任何治疗。”
    “你,作为现场总指挥,怎么办?”
    几个辅导专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个死题。
    一头连著外交,一头连著人权,中间夹著警察执法权。
    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赵东来没有思考。
    一秒都没有。
    “第一,核实身份。立即通过市外办联繫省外办,请求核实其豁免权资格,並要求外办派员到场。”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电脑在播报。
    “第二,强制救治。根据《行政强制法》第十八条,公民生命健康遭遇危险时,可採取即时性强制措施。当事人拒绝的意愿应予记录,但生命权高於个人意愿。此项行动,必须同步向我的上级和检察机关报备。”
    他的语速加快了。
    “第三,封存证据。封锁现场所有监控录像、目击者证言、警员执法记录仪数据和后续的医疗报告。全流程建档,杜绝任何外交口实。”
    “第四,履行告知。通过外办渠道,向该外籍人员所属国家使领馆,通报其当前状况及我方所採取的措施。”
    他停下了。
    “报告王老,我回答完毕。”
    会议室里,
    王学斌缓缓摘下眼镜。
    他用眼镜布,一遍又一遍地擦著镜片。
    “这……”一个专家声音发颤,“这是一个满分答案。”
    “没有一个字是废话,每一步都踩在法条上。”
    李达康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他站起身。
    慢慢走到赵东来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手,替赵东来理了理有些歪的领带。
    “回家。”
    “睡觉。”
    “明天,给我拿下它。”
    汉东大学,古籍阅览室。
    檀香幽幽。
    高育良端著茶杯,动作不急不缓。
    他的师弟,汉大法学院院长,微笑著看向张海峰。
    “海峰,问题一样。”
    “外籍人员,外交豁免,受伤拒治。”
    张海峰点了点头。
    他没有像赵东来那样站著。
    他甚至先看了一眼高育良。
    “老师,学生浅谈一二。”
    高育良轻轻頷首。
    张海峰这才开口。
    “这不仅是一个法律问题,更是一个政治问题。”
    满屋子的教授,身体都微微前倾。
    “我的处置,將围绕四个纲领展开。”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展现汉东的法治窗口。我所有的程序性动作,联络外办,固定证据,都会做到无可挑剔。这对外展示的,是我省的执政水平。”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体现人道主义的温度。即便违背其个人意k愿,也要强制救治。这恰恰能向国际社会证明,我们的制度是尊重生命与人权的。可以作为正面宣传的案例。”
    第三根手指。
    “第三,服务省委的改革大局。我会建议,以此案为契机,由省委政法委牵头,制定一套全新的《涉外突发事件处置標准流程》。把一次危机,转化为一项制度建设的成果,向沙书记和刘省长献策。”
    法学院院长的眼睛里,光芒四射。
    张海峰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巩固政治上的领导核心。我將確保所有信息统一出口,通过省委办公厅协调,避免任何部门单独行动,节外生枝。这本身,就是对省委集中统一领导的维护。”
    他说完了。
    端起面前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高育良放下了茶杯。
    “很好。”
    院长忍不住讚嘆。
    “这个回答,已经不是在解题了。”
    “这是在借题,来阐述自己的施政纲领!”
    “达康同志的那个赵东来,最多知道法条是什么。”
    “他根本不懂,法条要为什么服务!”
    高育良重新拿起桌上的文玩核桃。
    咔噠,咔噠。
    声音里,是全然的放鬆和愜意。
    “他是在答题。”
    “而你,是在告诉所有考官,你和他们,才是一路人。”
    “你已经坐上那张桌子了。”
    汉东省图书馆。
    闭馆的音乐已经响过。
    保洁阿姨推著水车,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图书管理员小莉,还站在那个角落。
    她看著满墙满地的图纸,像看一个奇蹟。
    一个穿著汉大卫衣的男生走了过来。
    他看到了这片狼藉,一脸不屑。
    “呵,把法律当连环画了。”
    他是法学院出了名的学霸,拿过国家奖学金。
    小莉皱眉。“同学,请保持安静。”
    学霸指著侯亮平画的一张关於行政复议的图。
    “你看这画的,申请期限,直接连著『知道』之日。太想当然了。要是送达不规范呢?要是申请人有不可抗力呢?”
    他声音不小,带著一种优越的嘲弄。
    侯亮平正在把他那支唯一的黑笔,装进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
    他头也没抬。
    声音沙哑,像一天没喝过水。
    “《行政复议法》第九条第一款,期限自知道之日起算。最高法司法解释第十四条明確,『知道』包括文书送达其同住成年家属的签收之日。”
    学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侯亮平背对著他,继续说。
    “不可抗力由第十条规定,中止计算,不影响起算点。你说送达不规范,也错了。”
    “行政诉讼法的送达规则,不適用於前置的行政复议程序。这是法学生最容易犯的错误。”
    “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是,如果复议机关维持了原行政行为,当事人不服,提起行政诉讼。诉讼时效是多久?被告,又是谁?”
    他拉上了背包的拉链。
    学霸的脸,瞬间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基础规则。但这个组合……被告……是原机关,还是复议机关?还是两个都是?他……他不確定。
    侯亮平站了起来。
    他从学霸身边走过。
    没有看他。
    一眼都没有。
    径直走向大门,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小莉看著他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的学霸。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在备考的考生。
    这是一个法律的君王,在擦拭他的权杖。
    次日,清晨。
    汉东省考试中心。
    一辆黑色的奥迪停下。
    赵东来下车,一身笔挺的深色西服。
    他表情严肃,嘴唇无声地开合。
    那是在背口诀。
    又一辆车到了。
    张海峰下车,穿著一身得体的中山装。
    他神態从容,手里提著一个皮质公文包。
    他甚至对门口的工作人员微笑頷首,像一位来参加学术会议的教授。
    远处,一辆计程车急剎停下。
    侯亮平推门而出。
    他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双眼布满血丝,但那目光,像淬了火的钢针。
    他什么都没带。
    没有包,没有资料。
    手里,只握著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
    三个人,走向同一栋大楼。
    他们没有对视。
    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气场。
    赵东来,被程序武装到牙齿的完美机器。
    张海峰,运筹帷幄、胸有丘壑的未来政客。
    侯亮平,孑然一身、以身为剑的孤高侠客。
    他们走进考场。
    巨大,空旷,肃静。
    一个个独立的隔间,像一格格蜂巢。
    三人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空气仿佛被抽乾,压得人喘不过气。
    墙上的时钟,在无声地跳动。
    嘀。
    嗒。
    主考官站到台前。
    他看了一眼手錶。
    举起了手。
    “铃!”
    刺耳的电铃声。
    “考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