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陆亦可:我选……

    汉东省委,一號会议室。
    这里是汉东权力的心臟。
    此刻,气氛格外庄重。
    陆亦可和另一位穿著旧制服的男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这个决定命运的房间。
    她的检察官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她站得笔直,像一桿標枪。
    身旁的男人叫张杰,来自偏远山区的基层司法所。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制服,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镜,整个人透著一股拘谨和不安。
    两人並排站立,像两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们的对面,长条会议桌的中央,並排坐著三个人。
    省委书记,沙瑞金。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省长,刘星宇。
    三位汉东省真正的巨头。
    他们的身后,还站著纪委书记田国富、组织部长等一眾常委,像一排沉默的影子。
    高育良脸上掛著他招牌式的儒雅笑容,率先开口。
    “两位同志,不要紧张。”
    他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了那个显得更沉稳的张杰身上。
    “张杰同志,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在我们的政法工作中,效率和程序,常常会发生矛盾。你认为,哪个更重要?”
    张杰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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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告高书记。”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背诵教科书。
    “我认为,程序优先於效率。”
    “根据《监察法》第三条,监察工作应当坚持实事求是、依规依纪依法。《刑事诉讼法》第二条也明確规定,任务是保证准確、及时地查明犯罪事实。”
    “这里的『准確』,指的就是程序的合法性,它被放在了『及时』的前面。”
    “因此,程序是效率的根本保障,二者並非对立,而是统一的。”
    一番回答,引经据典,滴水不漏。
    高育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考了十三次司考的人,理论功底確实扎实。
    他转过头,带著一丝玩味看向陆亦可。
    “陆亦可同志,你的看法呢?”
    陆亦可目视前方,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报告高书记。”
    “我的看法和张杰同志不同。”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高育良的笑容更盛了,似乎在期待她的下文。
    “我认为,效率和程序,根本不存在平衡。”
    “程序,就是效率本身。”
    “任何脱离了程序的效率,都不是效率,是野蛮,是违规,是犯罪!”
    “它带来的不是正义,而是更大的不效率,是足以顛覆整个案件的灾难。”
    她的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高育良。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陆亦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她自己和侯亮平身上血淋淋的教训里,抠出来的。
    不等高育良再发难,一旁的李达康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身体前倾,带著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说得好听!”
    “我给你们一个假设!”
    “你已经掌握了一个巨贪的全部证据,就差一张抓捕令!而这张抓捕令,因为下面某个科员的失误,耽误了半个小时才能送到你手上!”
    “这半小时里,这个巨贪隨时可能登上飞机,逃到国外!到时候再想抓,难於登天!”
    李达康的目光如电,死死盯著两人。
    “我问你们,你是等,还是不等?!”
    他又一次先看向张杰。
    “报告李书记。”
    张杰毫不犹豫。
    “我等。”
    李达康的眉毛挑了一下。
    “等他跑了?”
    “是,等他跑了。”
    张杰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因为在没有合法授权的抓捕令之前,我没有权力限制他的人身自由。这是法律赋予公民的权利。”
    李达康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陆亦可。
    “你呢?你也等?”
    “报告李书记,我也等。”
    陆亦可的回答同样乾脆。
    李达康正要发作,陆亦可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不仅要等,我还要眼睁睁地看著他走。”
    “因为检察官的权力,不是与生俱来的,是法律授予的。没有那张合规的纸,我们就什么都不是。”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泛起血丝。
    “哪怕他跑到天涯海角,我们再去启动国际追逃程序,花十年,花二十年,也要把他抓回来。”
    “这,才是对法律的尊重。”
    “这,也是对我们自己这身制服的尊重。”
    李达康被她这番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重重地靠回了椅背里,脸色铁青。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直没有开口的沙瑞金,终於动了。
    他將面前的钢笔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这声轻响,提到了嗓子眼。
    沙瑞金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鹰爪,从张杰和陆亦可的脸上一一刮过。
    “我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先看向张杰。
    “张杰同志。”
    “如果在你的办案过程中,你发现线索,指向了今天在座的某一位领导。”
    他伸手指了指高育良,又指了指李达康。
    “甚至是……指向了我。”
    他的手指,最终指向了自己。
    “或者,指向了那位给你我制定规则、力挺程序正义的刘省长本人。”
    沙瑞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面无表情的刘星宇身上。
    “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送命题。
    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
    查,是政治自杀。
    不查,是人格破產。
    张杰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报告沙书记。”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乾涩。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会……我会第一时间,终止手头的一切直接调查工作。”
    “然后,將所有涉案材料进行封存,以最保密的方式,越级向我的直接上级,以及上级的上级,进行书面匯报。”
    “在组织没有给出明確的下一步指示之前,我绝不会擅自行动。”
    这个答案,无懈可击。
    它完美地规避了所有风险,將皮球踢了出去。
    这是一个最標准、最安全、最聪明的官场生存之道。
    沙瑞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缓缓转向了陆亦可。
    “陆亦可同志。”
    “你呢?”
    瞬间,整个会议室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亦可的身上。
    高育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李达康的眼中,充满了看好戏的嘲弄。
    一直稳如泰山的刘星宇,此刻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静静地看著她。
    陆亦可沉默了。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没有看主位上的沙瑞金。
    也没有看左右两边的高育良和李达康。
    她的目光,穿过了长长的会议桌,直直地,迎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男人。
    迎向了省长刘星宇的眼睛。
    她开口了。
    “报告沙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