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凭你?

    白起静立原地,白衣无风自动。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只是静静注视著眼前这位身负王权、意志如铁的少年秦王。
    无言,却有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实质的威压,缓缓自白起身上瀰漫开来。
    剎那间,无形的压力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乃至神魂深处,朝著嬴政碾压而来!
    嬴政闷哼一声,只觉得呼吸骤然困难,周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体內刚刚甦醒、尚不驯服的巫力,在这同源却更加强大精纯的威压刺激下,竟有些紊乱躁动,难以有效凝聚对抗。
    而那股属於人王的气运,虽依旧盘踞周身,但在这种纯粹的力量与古老血脉层次的压制下,竟也显得有些滯涩,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
    差距!令人绝望的实力差距!
    白起仅仅是以势压人,便让嬴政清晰无比地认识到,自己与白起之间,存在著何等巨大的鸿沟!
    对方若真想用强,恐怕弹指间便能將他制服带走,所谓的王权、宫禁、侍卫,在这等存在面前,形同虚设。
    冷汗,瞬间浸湿了嬴政的內衫。他的脸色微微发白,牙关紧咬,身体因承受巨大压力而微微颤抖。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盯著白起,没有丝毫屈服与恐惧,反而燃烧著更加炽烈、更加不屈的火焰!
    他是嬴政!是歷经磨难、隱忍多年方执掌权柄的秦王!是立志要一统天下、开创万世基业的人皇!他的脊樑,可以被打断,但绝不能自己弯曲!他的意志,可以隨著生命一同湮灭,但绝不会在压力下扭曲妥协!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艰难的气音,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带著铁与血的味道,“纵……纵使……力不如人……寡人……亦是大秦之王!此身……此志……寧……折……不……屈!”
    他奋力挺直脊樑,眼中没有丝毫对力量的畏惧,只有对自己道路的绝对坚持,以及对强权压迫的桀驁反抗!
    看著嬴政眼中那寧折不弯的决绝,看著他即便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依旧死死守护著身为“王”的尊严与理想,白起那平静的眼底深处,盪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这一幕,何其熟悉。
    曾几何时,在那场席捲洪荒、打得天崩地裂的巫妖大战中,他亦曾见过那些顶天立地的祖巫,面对周天星斗大阵,面对妖皇帝俊、东皇太一与妖族大军,燃烧著他们最后的精血与战意,衝锋向前,至死不休!那是巫族烙印在血脉最深处的骄傲与不屈,是寧愿站著死,绝不跪著生的战魂!
    眼前这少年秦王,身负巫血,心承王业,其骨子里的这份寧折不屈、百死不回的执著,竟与记忆中那些先祖的身影,隱隱重叠。
    力量可以修炼,境界可以提升,但这份铭刻在魂魄深处的意志与骄傲,却是与生俱来,最为珍贵。
    白起周身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嬴政身体一轻,差点踉蹌,但他立刻站稳,急促地喘息著,警惕而疑惑地看向白起,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收手。
    白起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眸子,看向嬴政的目光,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审视与执行任务,多了一分……正视,乃至一丝极淡的认可。
    “汝之志,在天下?” 白起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之前那份绝对的冰冷。
    嬴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心中的惊疑,斩钉截铁地道:“然!扫平六国,结束这数百载战乱不休之局,开前所未有之盛世,立万世不移之基业!此乃寡人毕生之志,纵九死而不悔!”
    他的话带著一种斩铁截钉、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有著千钧之重,在书房中迴荡。
    白起沉默片刻。他不懂什么人道盛世,也不在乎什么万世基业。巫族崇尚力量与生存,巫妖大战之后,所求不过是血脉延续,族魂不灭。但眼前这新生巫的道路与执著,却让他无法简单地以“任务”视之。
    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巫族血脉,在人道洪流与王权霸业中,可能走出的、截然不同的道路。这条路或许充满未知与风险,但同样……或许蕴含著某种意想不到的生机与变数。
    尤其是,此人身负如此浓烈的国运,正处在人道变革的关键节点。
    “北俱芦洲,乃巫族故土,族裔仅存之地。” 白起缓缓道,算是解释了自己此行的根本目的,“新血归宗,事关族运。然……” 他顿了顿,看著嬴政,“汝志不在此,强求无益。”
    嬴政心中微动,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鬆动。他心思电转,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契机!眼前这位,实力深不可测!若能得其相助……
    他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对著白起,深深一躬!
    这一躬,並非君王对臣下的礼节,亦非晚辈对长辈的谦恭,而是一种带著无比郑重与恳切的请求,一个胸怀天下的王者,向一位拥有绝世力量的古老存在,发出的最诚挚的邀约!
    “先生!” 嬴政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白起,声音沉稳而有力,“政,自知年幼德薄,然一统天下、安靖苍生之志,天地可鑑!今先生至此,乃天意使然!政,不揣冒昧,恳请先生留下!”
    他语气越发激昂坚定,带著不容拒绝的霸气与恳切:“政,愿以国士之礼待先生!请先生助我,收六国,定天下!”
    “先生之力,通天彻地!先生之智,经天纬地!有先生相助,何愁六国不灭?何愁天下不定?” 嬴政再次躬身,姿態放得极低,言语却极尽推崇与真诚,“还请先生……助我!”
    他没有提巫族血脉之事,只谈天下大业,只求对方助力。因为他知道,对於白起这等存在,空洞的许诺或血脉亲情或许无用,唯有共同的“事业”与“道路”,才有可能打动对方。
    而一统天下,结束战乱,开创前所未有的格局,这份功业与气魄,足以吸引任何有志於“大”的存在。
    书房內,烛火静静燃烧,映照著一站一躬的两道身影。
    白起看著眼前这位向他深深鞠躬、发出惊天动地邀请的少年人王,看著对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野心、坚定不移的意志,以及那份敢於向远超自己的强者借力、共谋大业的魄力……
    他那如同万年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块灼热的烙铁,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助他……一统天下?
    他是巫族大巫,是游离於人族秩序之外的存在。介入人族王朝更迭,参与这等规模的人道征伐,其中因果牵扯,难以估量。
    但……看著嬴政,感受著他身上那与自己同源的血脉,以及那份比巫族战意更加复杂、更加宏大的“王业”雄心……
    白起那冰冷的眸子里,终於有了一丝明显的、名为“兴趣”的光芒,如同冰层下开始涌动的暗流。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看著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战场的铁血意味:
    “一统天下……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