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金釵划天河

    牛郎闯天、呼喊织女的消息,如同投石入静湖,涟漪迅速扩散。纵有仙人冷眼旁观,亦有好事者暗中传讯。这风,终究是无可阻挡地吹进了瑶池深处。
    一名侍立在瑶池外廊、隶属王母近卫的仙娥,匆匆穿过重帷,来到正在镜前由侍女梳理云鬢的王母娘娘身侧,低声稟报了外间的骚动。
    她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將南天门放行、牛郎一路呼喊、眾仙窃议,扼要说明。
    王母娘娘执掌玉梳的手微微一顿。镜中映出的容顏依旧端庄华贵,但那双凤目之中,瞬间凝聚的寒光,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似下降了几分。周围侍立的仙娥们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放肆。” 王母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金玉交击般的冷硬。她缓缓放下玉梳,並未立刻发作,只是对著镜中自己,仿佛在確认某种不容挑战的权威,“区区凡夫,竟敢擅闯天界,搅扰清静,更口出妄言,纠缠罪仙……”
    她並未说完,但那股沉凝的怒意,已让稟报的仙娥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守门的仙官隔著珠帘急报:“启稟娘娘,三公主、四公主、五公主在外求见,言有急事稟告织女仙子之事。”
    王母眼神微动,淡漠道:“让她们进来。”
    黄儿、绿儿、青儿三位公主快步而入,脸上都带著显而易见的焦急。她们行礼拜见后,黄儿作为代表,硬著头皮开口:“母后,织女姐姐她……她在璇璣宫內得知那牛郎闯上天庭,情绪激动,苦苦哀求我等,想……想出去劝那牛郎离开。她愿承担一切罪责,只求那牛郎能平安下界。女儿们见她形容淒楚,实在不忍,特来稟告母后,恳请……恳请母后允她片刻,了却此念,或可避免更大衝突。”
    王母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待黄儿说完,她才缓缓道:“她自身难保,倒还惦记那凡夫安危?”
    绿儿小心接话:“母后,织女姐姐已知错了,她只是不忍见那牛郎因她而遭劫。那牛郎执拗,若无人劝阻,恐真会闹到不可收拾之地。”
    “不可收拾?” 王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讥似讽,“本宫倒要看看,如何不可收拾。”
    她站起身,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统御眾生的威严:“传令璇璣宫守卫,放织女出来。本宫准她去『劝』。”
    三位公主一怔,没想到母后竟答应得如此……乾脆。但看母后神色,心中那点微弱的欣喜立刻被更大的不安取代。这绝非简单的允准。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璇璣宫內,正被绝望笼罩的织女,听到守卫仙娥传令,说王母娘娘准许她出去劝阻牛郎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仙娥让开的通道和妹妹们催促的眼神是如此真实。
    她来不及细想母后为何突然开恩,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与巨大的担忧驱使著她,甚至顾不上整理仪容,便急急衝出璇璣宫,驾起一团並不熟练的云光,朝著下方、朝著牛郎呼喊声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飞去。
    “牛郎——!別上来——!回去——!” 她边飞边喊,声音带著哭腔,在仙云间迴荡。
    牛郎看到了上方云层中,那抹熟悉的身影,听到了那魂牵梦縈的声音!
    “织女——!” 牛郎精神大振,灰败的脸上涌起血色,拼命催动脚下牛皮,不管那裂纹延伸,加速向上衝去,“织女!我来了!我来接你——!”
    两人一个向下,一个向上,距离在飞速拉近。织女能看到牛郎脸上混合著尘土、泪痕与执著的面容,牛郎也能看清织女苍白憔悴却泪眼婆娑的脸庞。
    “牛郎!快走!別过来!这是天庭!你快回去啊!” 织女心如刀绞,拼命挥手,声音嘶哑。
    “不!我不走!要走一起走!织女,跟我回去!” 牛郎眼睛通红,不管不顾,只想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仿佛只要抓住她的手,就能对抗整个天庭。
    仙云之间,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注在这幕仙凡相向、即將触碰的场景上。有嘆息,有冷笑,有纯粹的好奇,亦有复杂难明的情绪。
    就在两人的距离缩短,织女伸出手,牛郎也奋力前探,指尖仿佛下一刻就能触及的瞬间——
    异变陡生!
    九天之上,瑶池方向,一道雍容华贵、却蕴含无上威严的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两人之间的高空。正是瑶池王母!
    她看著下方急飞的织女,与拼命向上的牛郎,仿佛眼前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她只是神情淡漠地,抬手自云鬢间,拔下了那支看似普通、却象徵著其至高权柄的金釵。
    金釵在她指尖微微一顿,隨即,对著牛郎与织女之间,那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轻轻一划。
    动作轻描淡写,不带丝毫烟火气。
    然而——
    “嗤啦——!”
    一声仿佛布帛被撕裂、又似星河被割开的宏大声响,骤然响彻这片天域!
    金釵划过之处,一道无法形容其宽广、深邃的璀璨光河,凭空涌现!那光河初时只是一线,瞬息间便扩张开来,由无尽星辰之光、九天清灵之气、以及某种至高规则凝聚而成的“天河”!河水奔流咆哮,星光激盪沉浮,散发出浩瀚无垠、隔绝一切的磅礴气息与法则之力!
    这天河,恰好横亘在织女与牛郎之间,將他们之间距离,瞬息化为了遥不可及的永恆天堑!
    织女前冲的云光被天河自然散发的屏障阻住,无法再进一寸。牛郎脚下的老牛皮更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载著他勉强悬停在汹涌的天河边缘,再也无法向前。
    “牛郎——!” 织女发出一声悽厉的呼喊,泪水决堤。她看到了天河对岸,牛郎那瞬间苍白如纸、写满惊愕与绝望的脸。
    “织女!织女!” 他不管不顾,就要催动脚下老牛皮,试图衝过银河。
    “牛郎!不要!快走啊!” 织女在对岸哭喊,拼命摇头,“你过不来的!快回去!求求你,回去啊!”
    牛郎看著织女悲痛欲绝的脸,又看向眼前这隔绝一切的恐怖天河,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绝望以外的情绪——一种深入骨髓的不甘与愤怒。
    “为什么?!我们只是想在一起!为什么不行?!” 他仰起头,朝著云端之上那尊贵而无情的身影,发出泣血般的质问。
    王母立於云端,俯瞰下方,声音透过浩瀚银河传来,冰冷而决绝:“仙凡有別,天条如山。此河为界,永隔相思。织女触犯天规,自有惩处。至於你……” 她目光落在牛郎身上,“擅闯天庭,本应严惩,姑念你凡愚无知,现逐你下界,永不得再入天门。若再纠缠,形神俱灭!”
    她话语微顿,目光落在牛郎身上,又似落在他脚下那残破的老牛皮上。
    “牛郎!你快走啊!” 织女隔著星河对他哭喊,声音破碎,“快走!这是天庭!你会没命的!走啊!我求求你,快走!”
    “我不走!” 牛郎固执地摇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死也不走!”
    王母冷漠地看著这一幕,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天条铁律的冰冷倒影。
    她手中金釵光华隱隱,那条横亘的璀璨星河,隨著她的心意,波涛似乎更汹涌了一些,將两人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银河滔滔,星光冷寂,將两岸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