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姜子牙心魔

    齐国,临淄,深宫地底。
    密室內的空气粘稠而压抑,长明灯的火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缩成一点幽蓝,勉强照亮著姜子牙那张交织著强烈不甘、岁月沟壑与某种病態执念的脸。
    他面前摊开的九州山河图上,代表稷下学宫的位置,正被他自己用暗红色的硃砂,反覆勾勒,几乎要透破绢帛。
    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的黑色气息,不知从何处渗出,繚绕在他身侧。那黑气並非纯粹的污秽或魔气,更像是凝聚了极其浓烈的怨憎、不甘、对寿元將尽的恐惧、以及对长生与权柄最为炽烈的渴望。
    它们无声地扭动,时而幻化成模糊的狰狞面孔,时而又似无数细语呢喃的嘴。
    “还在犹豫什么……姜子牙……”
    一个声音直接在姜子牙的心湖深处响起,沙哑、低沉,充满蛊惑,却又带著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就是他自己的心音被放大、被扭曲后的迴响。
    “周室已衰,天命將移。这泱泱人道气运,如今正如百川归海,齐聚稷下!诸子爭鸣,万念交匯,这是人道意识最为活跃、气运最为动盪也最为浓郁的节点!”
    黑气翻涌,凑近姜子牙的耳畔,那声音越发急切,带著灼热的气息:
    “你辅佐周室得了天下,却落得仙道无望、神位无缘!凭什么?你封神诸天,厘定秩序,功德无量,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这具凡躯日渐腐朽!天道不公!圣人算计!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效法三皇五帝?不!他们太慢,太被动!你要主动去『攫取』,去『吞噬』!趁著这气运匯聚、人心思变之时,以你封神之人对天机气运的感知,以你姜氏在齐国的基业为引,布下大阵,將那稷下匯聚的庞大人道气运、智慧灵光尽数抽取过来!届时,以无上气运灌体,逆天改命,重塑根骨,別说长生不死,便是另类成道,与那些仙神比肩,又有何难?!”
    姜子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话语描绘的前景,正是他內心深处最疯狂、最渴望的蓝图!
    他枯瘦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眼中血丝密布,闪烁著骇人的、混合著极度仇恨与贪婪的光芒。
    “你……到底是谁?” 他嘶声问道,声音乾涩得像破旧的风箱,“为何知晓我心中所想?为何引诱於我?”
    那黑气似乎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嗤笑,缓缓蠕动,在他面前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与他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加阴鷙扭曲的面孔:
    “我是谁?哈哈哈……我就是你啊,姜子牙。是你对天道不公的怨恨,是你对长生不死的执念,是你被封神榜捨弃后滋生的无边心魔,是你这数百年来,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用无数阴毒算计和禁忌推演餵养出的另一个自己!”
    那张扭曲的脸贴近姜子牙,几乎要与他鼻尖相触:
    “承认吧!你早已不是那个崑崙山上谨守清规、一心辅佐明主的姜子牙了!封神之后,你只剩下了不甘与野心!我,就是你最真实的心声!別再偽装那套『顺应天命』、『另闢蹊径』的虚偽说辞了!你想要力量!你想要长生!你想要將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也踩在脚下!那就去拿啊!去抢啊!稷下的气运,就是你的登天之梯!”
    “啊——!” 姜子牙低吼一声,猛地挥手,似想驱散那黑气与幻影,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他喘息著,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与挣扎,在那黑气不断的蛊惑与內心早已根深蒂固的执念冲刷下,渐渐被阴狠与决绝取代。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密室外,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地层与宫墙,看到那东北方向文气灵光冲霄的稷下学宫。
    那原本代表智慧与文明的光辉,在他此刻的眼中,却成了诱人无比的、散发著磅礴能量的“猎物”。
    “……稷下……”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而坚定,“人道气运是我的!”
    同一时刻,稷下学宫之外。
    李衍与庄周站在那恢弘而古朴的学宫大门前。眼前一片依山傍水、廊廡连绵、屋舍儼然、气韵深远的建筑群。飞檐斗拱间,有紫气繚绕;廊柱墙壁上,隱约可见玄奥的符文与各家学派的象徵图腾流转。
    尚未踏入,阵阵声音已如潮水般涌来,並非杂乱无章的喧譁,而是一种奇特的、充满智慧碰撞与理念交锋的“合奏”。
    有朗朗的诵读声,字正腔圆,蕴含著“礼”的规范与“仁”的厚重,字句间竟隱隱有淡金色的文字虚影在空中一闪而逝,那是儒家弟子在精研经典,言出法隨。
    有激烈却不失条理的爭辩声,一方言辞犀利,强调“法、术、势”的严酷与必要,气息冷冽如冬,引动周遭灵气都变得肃杀有序;另一方则引据上古,倡导“仁政”、“王道”,气息温厚却坚韧,如大地承载。
    法家与儒家,理念之爭已化为无形的道韵碰撞,在学宫上空激盪起肉眼难辨的涟漪。
    更有令人目不暇接的“演示”之景:
    在一片开阔的广场上,数名身著墨家短褐的弟子,正操纵著几具等人高、结构精密的青铜机关兽。
    那机关兽或如虎豹迅捷扑击,爪牙闪烁著寒光;或如巨龟背负盾甲,防御坚固;行动间齿轮咬合之声清晰可闻,关节处灵纹明灭,自行吸纳周遭天地灵气补充消耗,与操控者心意隱隱相通。此为墨家机关术与炼器、阵法的结合。
    而他们的对面,是几位兵家传人。其中一人低喝一声,周身骤然腾起一股惨烈磅礴的血色杀气!
    庄周则看得津津有味,指著那被兵家煞气侵蚀、灵光略显黯淡的墨家机关兽道:“以巧力御物,终是外道。然兵家以杀意引动天地凶煞之气,亦是以偏概全。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杀伐过甚,恐伤天和。”
    他们继续向內走去。沿途可见农家弟子在学宫特意开闢的灵田边,施展秘法,催动禾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穗,那手法蕴含勃勃生机,引动地脉灵气;有阴阳家弟子仰望天空,手持星盘,推演气数,周身气息与日月星辰隱隱呼应……
    天空之中,也不平静。偶尔可见剑光掠过,有剑修於云层之上切磋论剑,剑气纵横,切割云气;亦有乘坐仙鹤、葫芦、乃至奇异花瓣法宝的修士悠然来往,气息各异,有的清静无为,有的锋锐外露,显然来自不同传承。
    李衍甚至清晰地感知到,在学宫深处某座静謐的馆阁內,那一丝空寂慈悲的佛门气息,正与一股醇厚中正的儒家文气,以及一道清虚自然的道家玄韵,在进行著某种平和而深入的交流。
    “果然是大爭之世,也是大鸣之世。” 庄周感嘆,眼中神光湛湛,“诸般道理,千般技艺,万种法门,皆在此地显现、碰撞、融合。如观万花筒,每一转动,皆是新的天地。”
    李衍点头,心中並无半点波澜。这稷下学宫,人间的学术殿堂,匯聚了人道智慧、诸子理念、各家修行法门乃至背后可能存在的仙神意志的超级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