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集体致幻!

    中午十二点。
    阿里滨江园区的食堂像个失控的搅拌机。
    几千人同时进食,咀嚼声、餐盘撞击声、吹牛声,被低矮天花板压回来,在充满油烟味的空气里迴荡。
    混合著红烧肉、漂白粉和汗水的味道。
    林彻端著餐盘,避开人流,找了个靠窗角落。
    餐盘边缘有块明显磕碰掉漆,像道旧伤疤,露出里面的黑铁。
    盘里是食堂標配:糖醋里脊裹满发萤光的红酱,清炒时蔬因在大锅燜太久而发黄,米饭硬得像子弹。
    没胃口。
    用筷子拨弄肥肉,目光投向对面。
    对面坐著两个p6工程师。
    脖上掛著橙色工牌,绳带被汗浸黑。
    隨著扒饭动作,那个咧嘴笑的淘公仔logo在胸前剧烈晃荡,格外讽刺。
    “哎,老张,你那个『云端漫步』回你了吗?”
    左边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嚼著排骨,含糊不清地问,嘴角沾著米饭。
    “回了!这妹子太高冷,我发十条才回一条。”
    右边的胖子把筷子插在米饭上,像插香。
    胖手掏出一台贴磨砂膜的三星note 2,手指飞快滑动。
    屏幕背光调得很亮。
    反光里,清晰可见一层油膜——那是长期混合了指纹与面部油脂的產物。
    “她说她是兼职模特,平时飞来飞去,看,刚发的朋友圈,在峇里岛游泳。”
    把手机递过去。
    满脸通红,脖颈青筋因兴奋微微凸起,像条要炸开的蚯蚓。
    “臥槽,这腿……来往上真有这种质量?微信上全是微商。”
    林彻没抬头。
    依然慢条斯理地挑著青菜里的蒜末。
    不需要看。
    那张“峇里岛游泳”,是王胖子昨晚刚从instagram上一位泰国网红主页扒下来的。
    原图300kb。
    经脚本自动锐化、滤镜处理,配上一句文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发送时间系统隨机:上午10:03。
    这种流水线生產的陈词滥调,对这些长期996、生活半径不过五公里的单身汉,就是最高级的精神鸦片。
    不需要图灵测试。
    测试者本身已放弃逻辑。
    他们需要的不是智能,是欲望。
    只要能提供一丁点情绪价值,哪怕对面是一行每秒运行一万次的冷代码,他们也会动用全部脑细胞,脑补出一个温柔体贴的女神。
    “还是来往好,不仅是公司战略,还有真福利。”
    胖子感嘆,收回手机,像捧著圣旨。
    狠狠咬一口鸡腿,连皮带肉撕扯,像是要把这种虚幻幸福感吞进肚里。
    林彻放下筷子。
    看著这荒诞一幕。
    这就是“赛博活人”的威力。
    骗局已產生抗体。
    这些沉浸在虚假繁荣里的员工,正成为这一轮收割最坚实的拥躉。
    病毒,开始自我复製。
    下午两点,总监办公室。
    百叶窗严丝合缝。
    老化塑料叶片积著薄灰,把午后刺眼阳光切碎,投射在发黄地毯上。
    冷气森森。
    老王陷在大班椅里,捧著双层玻璃保温杯。
    浓得化不开的枸杞茶,暗红枸杞像吸饱血的水蛭,浮在水面。
    揭盖。
    热气升腾,瞬间熏得眼镜片起了一层白雾。
    摘下眼镜,在昂贵的burberry衬衫下摆用力擦拭。
    眼神闪烁,不敢直视。
    “林彻啊,我看报表,『来往』上有些核心用户,活跃度非常高。”
    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
    试图找回一点总监威严。
    “比如那个叫『林徽因的猫』的女作家,发的內容很有深度,对平台也很有归属感嘛。”
    林彻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
    面无表情。
    那个帐號,也是王胖子的杰作。
    人设是“离异带娃、定居杭州的知性女作家”,头像是一张抱著布偶猫的侧脸。
    专割这种有点小钱、有点小权、又有点中年危机的油腻高管。
    “王总的意思是?”
    “对於这种……咳,高净值用户,是不是应该……深度触达一下?”
    老王用了个標准的网际网路黑话。
    “触达”。
    试图用工作需要的“公心”,掩盖呼之欲出的“私慾”。
    “比如搞个线下沙龙?或者官方专访?送点礼品,维护关係?”
    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频率很快。
    暴露了內心急切。
    林彻心中冷笑。
    这就是人性。
    老王想睡的不是女作家,是他在这个位置上能隨意调动的权力和资源。
    必须满足他。
    只要老王动了私心,用公款去追这只虚擬的“猫”,那这笔推广费就永远是一笔烂帐。
    查出来,老王先死。
    为了自保,他会成为最坚固的保护伞。
    “王总高见。”
    林彻从文件夹抽出一张刚列印的表格。
    纸张挺括,a4纸在冷气下依然带著印表机滚筒的温热。
    双手递过去。
    “这是《高端用户维繫专项预算申请表》,为提升kol粘性,建议设立『私域赋能基金』,专门用於线下活动和高端礼品。”
    “预算五十万。”
    老王接过申请单。
    目光扫过数字。
    五十万。
    对阿里庞大的市场预算,九牛一毛。
    对一个想搞婚外情的中年男人,这是最顶级的弹药。
    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没问发票怎么开。
    直接拔开万宝龙钢笔帽,“刷刷刷”在右下角签名。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那是权力变现的声音。
    也是良知崩塌的声音。
    “去办吧。”
    把单子递迴。
    眼神里多了一份“自己人”的默契。
    “务必把体验做到位,尤其是那个女作家,要……重点关怀。”
    林彻接过单子。
    看著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如同看著一张卖身契。
    微欠身。
    “明白,一定深度触达。”
    .......
    晚上十点。
    滨江园区灯火通明,像座永不熄火的核反应堆。
    竞对工位区一片死寂,只有机械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
    赵主管独自坐在电脑前。
    脸色蜡黄,眼袋垂到颧骨。
    脚边垃圾桶沿上,捏扁的金色红牛罐堆成摇摇欲坠的小塔,散发甜腻的牛磺酸味。
    最后一罐喝完。
    隨手一捏,“咔嚓”,扔进桶。
    心臟狂跳,太阳穴突突直跳。
    屏幕上是巨大的excel透视表。
    花了一晚上,把林彻那边的几万条数据一个个手动扒下来。
    太完美了。
    留存率45%,日活曲线45度上扬,互动频次完全符合正態分布。
    所有数据,精准落在黄金区间。
    但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真实的人不可控。
    真实数据一定有杂质,有波动,有丑陋的、无法解释的方差。
    只有上帝或骗子,才能画出这种无瑕疵曲线。
    赵主管死死盯著表格里被標红的一行——“用户活跃时间分布”。
    几万个“美女”,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保持惊人一致的低活跃度。
    早上八点零五分,准时上线。
    整齐得像阅兵。
    这根本不是活人。
    嫉妒像条冰冷毒蛇,顺著脊椎爬上来,狠狠啃噬內心。
    凭什么?
    凭什么带兄弟们顶著烈日扫楼、被保安赶,换来的数据不如林彻敲敲键盘?
    在大厂,公平是笑话,但“合规”是红线。
    深吸一口气。
    把指甲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右手食指,放在滑鼠上。
    瀏览器標籤页,已打开那个让所有阿里人闻风丧胆的內网页面——廉正合规部。
    页面背景是肃杀的深蓝。
    虽无实锤。
    虽没拿到转帐记录。
    但在这个巨大名利场,怀疑就是罪名。
    只要启动调查,资金冻结,流程卡死,供应商停摆。
    林彻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光標在蓝色“发送”按钮上闪烁。
    一下。
    两下。
    像在倒计时。
    赵主管咬牙,眼球布满血丝,食指重重按下。
    “咔噠”。
    清脆微动开关声,在寂静办公室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跳出绿色弹窗:
    “举报已提交,我们会儘快介入调查,並对您的身份严格保密。”
    看著那行字,赵主管瘫软在椅子上。
    长出一口气。
    像个刚杀完人的凶手,既恐惧,又亢奋。
    与此同时。
    几公里外的下沙出租屋。
    闷热、潮湿。
    林彻正和王胖子清点第二笔入帐。
    手机冷光打在脸上,照亮毫无波澜的瞳孔。
    “阿嚏——”
    突然打了个喷嚏。
    声音在空旷房间迴荡。
    揉揉鼻子。
    抬头,看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
    並没有风。
    但感觉到一丝莫名刺骨的寒意,像把刀悬在脖子上。
    “怎么了?”王胖子停手。
    “没事。”
    林彻收回目光,指尖轻敲桌面。
    “可能有条疯狗,闻到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