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云凡不適 再遇復鼎

    “惠帝是太祖之后,德宗之子……郡王,您昨晚是不是喝多了?要不您先回去歇著,属下……”
    “我没有喝多。”
    朱云凡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我问你父皇在哪里!”
    侍卫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住的木桩,一动不动。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站著,低著头,不敢看朱云凡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太和殿方向传来。脚步声很杂,有轻有重,有快有慢,像是一群人在往这边走。朱云凡转过头,看见一群人从太和殿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著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紫金冠,腰悬玉带,面容方正,眉宇间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他的头髮花白,脸上有皱纹,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参见惠帝。”
    侍卫们赶紧下跪恭迎。
    朱云凡不认识他。他从来没见过这张脸。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不是在哪里见过,是那种血脉相连的熟悉感。像是在梦里见过,又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惠帝的身后,跟著一群人。有文臣,有武將,有太监,有宫女。其中最让朱云凡在意的,是两个人。
    一个穿著紫色亲王朝服,面容清矍,眉宇间与惠帝有几分相似,可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温和。他的头髮花白,脸上有皱纹,可那双眼睛很柔,柔得像水,像春天的风,像冬日的阳光。
    那是他的父亲。可他穿的不是龙袍,是亲王朝服。他不是皇帝,是亲王。
    “父皇?母后?”
    朱云凡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另一个穿著一身玄色锦袍,面容清冷,眉宇间带著一股英气。她的头髮用一根玉簪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耳朵。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星星,那星星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那是他的母亲。
    惠帝的目光落在侍卫身上,带著一丝审视,又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隨意。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篤篤的声响,在空旷的太和殿里迴荡。太监总管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十八郡王在此作甚?”
    惠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侍卫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有些发颤。
    “回……回陛下,我等不敢隱瞒,十八郡王方才拦住我等,问……问明帝在哪里。”
    殿內安静了一瞬。
    “明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那风里,有东西。
    “大明国哪来的明帝?朕怎么不知道?!”
    侍卫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
    “郡王说……说他的父皇是明帝,要见父皇。”
    惠帝沉默了片刻,脸上明显不悦,看向朱云凡。
    “云凡,朕听说,你在找明帝?是对朕这个大伯不满?想让你父亲即位?”
    朱云凡的心猛地一沉,糟了这个世界很多东西与现实世界是不同的?!这个大伯自己从来就没见过啊!他只能赶紧下跪。
    “陛下恕罪,我我我...昨晚喝多了,脑子还有些晕,一时失言,请陛下恕罪。”
    惠帝看著他,然后笑了。
    “也难怪。佐道的修士昨天才过来检查大明支部的事情,你这几日辛苦了。喝多了,不怪你。”
    朱云凡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佐道。佐道的修士。检查大明支部。这些词他每一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却看不懂了。
    佐道是什么?是邪教,是杀人如麻的疯子,是序高峰那个疯子建立的邪恶组织。它的修士,怎么会来检查大明支部?大明支部,是龙血盟的机构,是龙血盟设在各国分部的统称。怎么会变成佐道的?
    除非……
    这个世界里,没有龙血盟。龙血盟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佐道。
    朱云凡的心里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下面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黑得让人心里发毛。他的脸色白了,他的嘴唇青了,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焦黑、枯槁、没有生机。惠帝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疑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云凡,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朱云凡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勉强,勉强到他自己都觉得假。
    “臣没事,只是昨晚的酒还没醒透,头有点疼。”
    惠帝点了点头。
    “那你回去歇著吧,这几日好好休息,不必上朝了;朕与你父亲商量一下大明与襄国婚事。”
    朱云凡跪安,退出太和殿。他走在空旷的广场上,阳光照在他身上,可他觉得冷,冷得骨头都在发抖。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佐道。
    他必须找到荀雨,必须找到伯言,必须找到任何能帮他弄清楚这个世界的人。
    可是,荀雨在哪里?他记得荀雨是大越国人。大越和大明,隔著千山万水,隔著无数条河流,无数座山脉。他不知道怎么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不知道到了之后能不能找到她。
    他站在广场上,仰著头,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不是一个人在荒岛上的孤独,是身处人群之中,却发现没有一个人认识他的孤独。
    “这到底是什么疯子世界?我家都不是我家了,我连我家都不知道在哪里了,我的天...”
    他转过身,看到了车马司。
    “那车马司总不能说不知道我家在哪里了吧...”
    车马司的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宦官,脸上掛著笑。他看见朱云凡,连忙迎上来,躬身行礼。
    “郡王,您要去哪里?”
    朱云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送我回家。”
    刘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郡王,小的马上送您回府。”
    他身处一个连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的世界,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家”里,好好想一想,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马车在朱雀街上一家朱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郡王府”三个大字。
    朱云凡下了车,站在门口,看著那块匾额,他走到门前,伸手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布置得很雅致。有几株翠竹,有一方水池,池里有几尾锦鲤,在阳光下闪著金红色的光。迴廊上掛著一只鸟笼,笼里有只画眉,正在婉转地叫。他穿过院子,走进正厅。正厅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
    他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还在翻涌,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人的脸,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他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冷静不下来。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可他的身体告诉他,是真的。风是真的,阳光是真的,那些脚步声是真的,那些人的呼吸是真的。他分不清了。
    他转身走出府邸,又回到了朱雀街上。他漫无目的地走著,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他只是走,走过了朱雀街,走过了东华门,走过了西华门,走过了那些他熟悉的、又不熟悉的街道。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当他停下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条陌生的巷口。
    巷口停著一辆马车。马车很华丽,车身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纹,车帘是深紫色的绸缎,穗子在风中轻轻飘动。车前站著两匹马,一黑一白,正在不安地用蹄子刨地。
    他正要绕过去,马车里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很低,很沉,他听不清在说什么,可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心跳快了几拍,他的手心渗出了汗。他走到马车前,伸手掀开车帘。
    他看见了那张脸。那张他永远忘不了的脸。那张属於龙帝的脸。
    “龙復鼎!”
    他脱口而出。
    车厢里的两个人同时愣住了。男人穿著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他的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刚硬,是龙復鼎。是龙帝!是伯言的父亲龙復鼎。
    女人穿著一身素净的青衣,头髮用一根木簪挽著,面容清秀,眉宇间带著一股温婉。她的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那是莫莲。是伯言的母亲,是龙帝的妻子。
    朱云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那个名字的,只知道当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掀著车帘,站在了这对夫妻面前。
    龙復鼎的眉头皱了起来。莫莲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郡王,別来无恙。”
    龙復鼎的微笑很真诚,完全没有自己所认知的那种狡诈之情。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鬆开车帘,退后一步,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勉强,勉强到他自己都觉得假。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做出一个懊恼的表情。
    “別来无恙,刚刚多有失礼了!”
    龙復鼎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深,像一口老井,看不见底。然后他扶著莫莲,从车上下来,走到朱云凡面前,抱拳行礼。
    “草民龙復鼎,携內人莫莲,拜见郡王。”
    朱云凡的脑子里又炸开了,拼命的旋转脑迴路整理原先自己那个世界的关係,莫莲,伯言母亲,生父就是自己刚刚见过的惠帝,原本这个素未谋面的大伯为爱而脱离皇族,死在了外面,后面莫莲被自己的父亲明帝收为义妹照顾,成了自己的姑姑...
    而这个世界,惠帝没有为爱脱离,那么...眼前之人就是...
    “堂姐夫,堂姐。”
    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龙復鼎的眉头皱了起来。莫莲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郡王,您这……”
    龙復鼎正要说什么,朱云凡摆了摆手。
    “別叫我郡王,叫我云凡就行。”
    龙復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於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
    朱云凡打断他。
    “你是我堂姐夫,我是你堂小舅子。一家人,別那么见外。”
    龙復鼎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看著朱云凡,看了很久。然后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郡王,草民与莲儿相爱,惠帝不许我进入皇族,虽然答应我与莲儿成婚,却也是收走了莲儿的皇族身份。莲儿现在跟著母亲姓莫,並不在皇族之列,不敢高攀。”
    朱云凡的心猛地一沉。夺去皇族身份?因为爱情?因为惠帝不同意?因为出身低微?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比如龙復鼎和莫莲,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会在一起,真是孽缘啊。
    但是也不奇怪,如果伯言的意识在困在这里,父母都不曾在一起,那不是根本也就没有伯言存在了。
    “那你们现在过得好吗?”
    他问。龙復鼎沉默了片刻。
    “我们一家都很好。”
    朱云凡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睥睨天下的霸气,没有“朕即天下”的从容。只有一种平淡的、温暖的、像冬日阳光一样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他认识的那个龙帝,更像一个人。
    “伯言呢?伯渝伯昭也很好吗?”
    他问。
    龙復鼎的脸色变了。莫莲的脸色也变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郡王,您为何提起此事?”
    龙復鼎的声音有些沙哑。
    “此事是莲儿心里永远的痛,您不该……”
    他没有说下去。
    朱云凡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著莫莲,看著那双红肿的眼睛,看著那张苍白的脸,看著那副强撑著不肯倒下的模样。他忽然明白了。
    “伯言……伯昭……伯渝……”
    他念出这三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莫莲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龙復鼎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著她的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红了。
    车马司的管事不知何时走到了朱云凡身后,低声说:
    “郡王,您不该提这件事。龙家三兄弟,十二年前就走丟了两个,只剩下一个,都是惠帝的外孙,郡王您不该……”
    朱云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看著龙復鼎和莫莲,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佐道取代了龙血盟。龙伯昭、龙伯渝、龙伯言三兄弟,有两个走丟了。十二年前,就走丟了。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已经疯了。而他,被困在这个疯了的世道里,不知道该怎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