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不是一个人

    咖啡馆里流淌著舒缓的爵士乐,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和煦而温暖。
    可林墨却觉得,苏晴月刚刚那句话,比窗外的阳光加起来还要沉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是你把他们从深渊里,钓了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严肃。
    他看著苏晴月那双布满了细密血丝的眼睛,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心中那点因为“破案”而升起的、不合时宜的得意与好奇,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英姿颯爽、高冷孤傲的警花,而是一个刚刚从一场残酷的噩梦中挣扎出来的,疲惫不堪的普通女孩。
    他眼前的这个女人,虽然穿著警服时英姿颯爽,气场全开,但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刚从警校毕业不久,初入刑警队的新人。
    她可能学过无数犯罪心理学,解剖过无数模型,分析过无数卷宗。
    但当一个被残忍肢解的生命,以那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和她的人生轨跡发生交集时,那种衝击,是任何书本知识都无法比擬的。
    他想起了她那天在河边,看著被打捞上来的行李箱时,那瞬间煞白的脸。
    也想起了刚才,她复述案情时,那压抑著颤抖的声音。
    她一直在硬撑著。用警察的职责,用冷静的专业素养,將所有的恐惧、噁心和愤怒,死死地压在心底。
    “你……”林墨张了张嘴,那些习惯性的俏皮话、骚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声问道:“你还好吗?看起来,你好像很多天没好好睡觉了。”
    这句简单的关心,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晴月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激起了一丝涟漪。
    她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林墨会问这个。
    她下意识地端起水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
    “还好。”她言简意賅地回答,声音却比刚才更加沙哑。
    林墨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著她。他知道,有时候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咖啡馆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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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苏晴月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嘲:“其实,不好。一点也不好。”
    她垂下眼帘,看著杯中漂浮的柠檬片,低声说道:“这是我进刑警队后,独立跟的第一个大案。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看了无数的卷宗,学习了各种案例,我觉得我可以面对任何场面。”
    “但……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当我看到浴室里那些被化学试剂处理过的痕跡,当我听到王浩哭著供述他们如何……如何处理李倩的时候,我……我吐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那是被压抑到极致的噁心与愤怒。
    “整整三天,我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画面。我吃不下东西,睡不著觉,就算勉强睡著了,也会梦到李倩……梦到她浑身是血地问我,为什么不早点找到她。”
    林墨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能想像得到,一个刚从警校毕业,满怀著对正义的憧憬,第一次直面如此血淋淋、赤裸裸的人性之恶时,会受到怎样巨大的衝击。
    “这些事……按规定,我不该跟你说。”苏晴月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林墨的脸上,眼神里带著一丝困惑,“你只是个普通市民,这些案卷里的细节,属於机密。”
    林墨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那你这是……违规操作?”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还左顾右盼了一下,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让咖啡馆角落里压抑的气氛,稍稍鬆动了一丝。
    “不算。”苏晴月摇了摇头,端起柠檬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杯壁,“是张队让我来的。”
    “张队?”林墨更惊讶了,“他让你来给我匯报工作进展?他就不怕我嘴巴不严,回头直播的时候说漏嘴了?”
    “他说你不敢。”苏晴月淡淡地说道。
    林墨:“……”
    行,算你狠。他確实不敢。
    “所以,张队就让你来找我?”林墨试探著问,“找我这个『热心市民』倾诉?”
    “嗯。”苏晴月点了点头,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和不解,“张队让我强制休假半天。他说……我刚进队,第一次接触这种案子,弦绷得太紧,再不松一松,迟早会断掉。”
    “他还说,你这人没心没肺,跟你聊聊,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噗——”
    林墨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没心没肺?
    好傢伙,张强那个浓眉大眼的傢伙,背地里就是这么评价自己的?
    不过……好像也没说错。
    他看著苏晴月那因为熬夜而略显憔悴的脸,和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忽然就理解了张强的用意。
    张强这是变著法子,给自己手下的兵,找个“心理辅导员”啊。
    ……
    “小苏啊,”刑警队长张强,这个平日里脾气火爆、嗓门比谁都大的中年男人,难得地放缓了语调,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案子破了,是天大的好事,怎么还哭丧著一张脸?”
    苏晴月低著头,没有说话。
    “是不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张强一屁股坐在她对面,那双看透了人情世故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她的偽装,“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晚上睡不著,吃不下饭,总觉得那股血腥味就在鼻尖,怎么也散不掉?”
    苏晴月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著张强。
    “別这么看我,”张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发黄的牙,“当年我刚入行,碰上个灭门案,回来后三天没吃下饭,看谁都像凶手。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正常。”
    他弹了弹菸灰,继续道:“当刑警,就是这么个活儿。一只脚踩在阳光下,一只脚踏在烂泥里。你得有本事把罪犯从烂泥里揪出来,扔到阳光下暴晒,还得有本事把沾在自己脚上的烂泥,给它洗乾净了,別带回家,別带进梦里。”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洗。”苏晴月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洗不掉,就找个人倒掉。”张强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给你批半天假,强制休息!別在队里待著了,出去走走,找点不相干的人,说点不相干的话。”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车水马龙,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我给你个建议,去找那个叫林墨的小子聊聊。”
    苏晴月一愣:“找他?”
    “对,就找他。”张强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老狐狸”般的笑容,“那小子,看著吊儿郎当,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关键是,他那个人没心没肺的,跟他待一会儿,天大的糟心事儿都能被他搅和成一齣喜剧。你去跟他吐吐槽,倒倒苦水,保证药到病除。”
    “可是……案情……”
    “那小子的底细我比你清楚,”张强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他家老爷子当年……算了,不提老爷子了,反正你记住他家出来的孩子最懂什么叫纪律,什么叫分寸。他的嘴,比银行的保险柜还严。你跟他说,没事。”
    ……
    “所以,我就来了。”苏晴月结束了回忆,看著林墨,眼神有些复杂,“张队说得对,我需要找个人,把心里的这些『垃圾』倒掉。而你……是这一切的开端,找你,好像也合情合理。”
    原来,那身坚硬的鎧甲之下,也只是一颗会受伤、会疲惫的凡心。
    他看著苏晴月眼中的迷茫与疲惫,忽然笑了。
    那笑容,一如既往地阳光,却又多了一份沉淀和温暖。
    “原来,”他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苏晴月的耳中,“你们警察也会害怕,也会做噩梦啊。我还以为你们一个个都是钢铁侠,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呢。”
    这句带著调侃的话,却让苏晴月紧绷的神经,莫名地鬆了一下。
    “我们也是人。”她低声说。
    “是啊,是人就会有情绪。”林墨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也变得轻鬆起来,“不过我跟你想的不一样。”
    “嗯?”苏晴月抬眼看他。
    “我觉得,你应该將自己看作是一道光。”林墨看著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虽然有时候,光照出来的地方,会看到更多噁心的虫子和垃圾,让人反胃。但你想想,如果没有这道光,那些虫子和垃圾,就会永远藏在黑暗的角落里,腐烂、发臭,甚至滋生出更多的同类。”
    苏晴月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地触动了。
    光……
    这个比喻,让她灰暗的心情,仿佛真的被照亮了一丝缝隙。
    “我爷爷以前总跟我说,”林墨继续道,他的声音带著一种独特的感染力,“他说,穿上那身衣服,不管是警察还是军人,就得练就一颗大心臟。这颗心,既要能装下英雄壮举的勋章,也得能消化牛鬼蛇神的糟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他笑了笑,话锋一转:“你一个刚上路的新兵蛋子,第一次出任务就碰上这种地狱级別的副本,没当场崩溃,只是吐了几回,做了几个噩梦,已经算是天赋异稟,骨骼清奇了。真的,很了不起了。”
    苏晴月看著林墨脸上那真诚的笑容,听著他那半是安慰半是调侃的话,积压在心头数日的阴霾和鬱结,仿佛真的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拨开了。
    她忽然觉得,一直压在胸口那块让她喘不过气的巨石,好像……变轻了。
    是啊,她只是个新人。
    她凭什么要求自己像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一样,对这一切都麻木和习惯?
    会害怕,会噁心,会做噩梦,这不正是因为她还保留著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共情和良知吗?
    如果有一天,她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了,那时的她,还是当初那个立志要守护光明的苏晴月吗?
    想通了这一点,苏晴月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几分。
    她看著林墨,那张总是掛著不正经笑容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顺眼。
    “谢谢你。”
    这一次,苏晴月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沙哑和疲惫,而是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清亮。
    她甚至破天荒地,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爷还说过一句话,”林墨看著她神情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他身体向后靠去,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態,“他说,盯著深渊看久了,眼睛会花,人会晕。但你要是往深渊里扔块石头,听个响,那就不是『看』,是『干』了。”
    他冲她扬了扬下巴,脸上带著一抹狡黠的笑意。
    “苏警官,你干了件大事。而我,”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那个恰巧把石头递给你的人。”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你不是一个人。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苏晴月的四肢百骸。
    这些天,她扛著巨大的压力,在男同事堆里,她不想表现出任何软弱,只能用加倍的冷静和强硬来武装自己。回到家,面对父母,她更是一个字都不敢提,怕他们担心。
    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她就像一个独行的旅人,背负著沉重的行囊,行走在一条布满荆棘和泥沼的黑暗小路上,身心俱疲,却不敢停下。
    而现在,林墨的话,就像是旁边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那灯光告诉她,这条路上,她不是独行者。有人递给她“石头”,有人在为她指路,有人在终点等她。
    那块一直压在她胸口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苏晴月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仿佛带走了连日来所有的疲惫、压抑和阴霾。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在阳光下,重新焕发出了神采,明亮得惊人。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职业化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个发自內心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雨后初晴的彩虹,瞬间点亮了她整张略显苍白的脸,也让林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看呆了。
    这傢伙,原来笑起来这么好看?
    “看什么?”苏晴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咳咳,”林墨立刻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苏大警官,你看,我的疗法,效果显著吧?”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这可是独家秘方,按次收费的。看在咱们第一次合作这么愉快的份上,这次给你打个八折,友情价,一顿饭,怎么样?”
    苏晴月看著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感动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她好气又好笑,但心情却前所未有地轻鬆。
    她拿起桌上的柠檬水,递到他面前,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请你喝水。”
    林墨看著那杯水,又看了看她明媚的笑脸,嘿嘿一笑。
    看来,这顿饭,是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