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再见了,哥哥

    温暖。
    熟悉到令人想哭的温暖。
    炭治郎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昏暗的车厢,而是自家门前那片熟悉的雪地。
    “炭治郎,发什么呆呢?快进来呀,饭要凉了!”
    母亲葵枝温柔的呼唤声从屋里传来。
    竹雄、花子、茂、六太,四个弟弟妹妹笑著闹著,从他身边跑进屋里。
    一切都和那天早上一样。
    不,不对。
    炭治郎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空气里, 一切都太乾净了。
    乾净得像一个谎言。
    他走进屋,禰豆子正帮著母亲摆放碗筷,看到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一家人围坐在矮桌前,吃著热腾腾的饭菜。
    幸福得……不真实。
    “哥哥,你怎么不吃呀?”六太歪著头,不解地看著他。
    炭治郎放下筷子,看著眼前一张张鲜活的笑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这是梦。
    从他拿起筷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因为他闻到了。
    闻到了自己手上那层,无论如何清洗,都无法完全消散的,属於鬼杀队剑士的,淡淡的铁与血的味道。
    “对不起。”
    炭治郎站起身,对著满脸错愕的家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对不起,我必须走了。”
    “禰豆子……还在等我。”
    “理奈大人……善逸……伊之助……他们也还在等我。”
    “哥哥?”
    “炭治郎?”
    家人的呼唤声越来越远。
    他不能回头。
    只要回头,他就会被这份幸福彻底溺毙。
    炭治郎拔出腰间的日轮刀。
    那把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黑色刀刃,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冰冷而决绝。
    在家人惊恐的尖叫声中,他將刀锋对准了自己的脖子,没有一丝犹豫。
    再见了。
    ……
    “噗——!”
    粘稠的血肉被撕裂,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炭治郎脸上。
    他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著。
    映入眼帘的,是禰豆子焦急的脸庞。
    她小小的手正用力推著他的肩膀,而她的额头,正不断流下鲜血。
    因为刚才禰豆子试图一个头锤创醒炭治郎,炭治郎的透却连皮都没蹭破,而她作为一个鬼倒是磕破了头。
    “禰豆子!”
    炭治郎瞬间清醒,心臟像被狠狠揪住。
    整个列车,已经变成了一个蠕动的巨大肉块!
    无数肉色的触手从车厢的四面八方生长出来,正贪婪地伸向那些沉睡的乘客。
    “禰豆子!”炭治郎立刻下令,声音因急切而嘶哑,“能够帮助我吗?用你的力量吧,保护乘客!”
    禰豆子重重点头,额头的伤口瞬间癒合,紫粉色的火焰从她身上轰然燃起,將靠近的几条触手烧成了焦炭。
    炭治郎翻身而起,目光扫过四周。
    炼狱先生,善逸,伊之助,都还在沉睡。
    而理奈……
    她也静静地躺在一旁,只是眉头紧紧蹙著,眼角似乎有晶莹的湿意,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悲伤。
    【理奈大人也……梦到了不开心的事吗?】
    来不及多想,炭治郎衝到伊之助身边,用力摇晃他。
    “伊之助!快醒醒!有鬼!起来战斗了!”
    “zzz……天妇罗……炸虾……”
    “善逸!!”
    “嘿嘿……禰豆子妹妹……”
    这俩人,没救了!
    炭治郎放弃了,他闻到鬼在头顶,准备先去解决车顶的鬼,再回来叫醒他们。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看到理奈紧蹙的眉头,忽然舒展开了。
    ……
    梦里。
    是继国家那座种满了樱花树的巨大庭院。
    理奈坐在一棵樱花树下,左边,是温柔地笑著,替她將落下的花瓣从发间摘下的缘一。右边,是表情依旧严肃,却默默將自己那份点心推到她面前的岩胜。
    四百年来,她第一次,同时见到了两位兄长。
    “理奈,留下来吧。”缘一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带著太阳般的暖意,“不要再走了,我们永远在一起。”
    “嗯。”岩胜惜字如金,但那双看著她的眼睛里,是理奈熟悉的,不加掩饰的纵容。
    理奈看著他们。
    看著这个她追寻了四百年,却再也回不去的幻影。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缘一的脸。
    那张脸,温柔得让她心碎。
    她又转头,看向岩胜。
    那张还未被六只鬼眼占据的脸上,写满了属於人类兄长的笨拙关爱。
    她好想。
    好想永远留在这里。
    然而……
    她只是抬起头,看著两位兄长,轻轻地,摇了摇头。
    缘一温柔的笑容僵住了。
    岩胜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为什么?”缘一问,声音里带著一丝受伤。
    理奈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庭院那座横跨在小溪上的木桥边。
    她低下头,怔怔地看著清澈的溪水。
    水面倒映出的,不是此时此地的樱花与兄长,而是一张张鲜活又焦灼的脸。
    额头带伤的少年,变成鬼的少女,金色头髮的少年,戴著野猪头套的少年……
    水波荡漾,將那些属於四百年后的面容揉碎,又固执地拼接完整。
    【那些孩子……在等我。】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锥,刺破了梦境温暖的薄壳。
    “理奈?”缘一察觉到她的异样,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真实得令人心碎,“怎么了?別看水里,看著我们。”
    岩胜也上前一步,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声音沙哑得厉害:“……留下来。”
    一个字,重若千钧。
    理奈的身体僵住了。她贪恋地感受著缘一掌心的温度,目光扫过岩胜那双写满痛苦的眼睛。
    “哥哥。”
    理奈缓缓转过身,轻轻挣开了缘一的手。她对著桥对岸那两个开始变得模糊的身影,努力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对不起。”
    她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却清晰地落在他们心上。
    “我该回去了。”
    在缘一受伤而错愕的眼神中,在岩胜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的徒劳动作里,理奈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像是要把他们永远健康的、属於人类的模样,一笔一划地刻进灵魂里。
    然后,她不再回头。
    在两位兄长的呼喊声中,她闭上眼,张开双臂,决绝地向后仰去,任由自己坠入那片冰冷的、象徵著现实的涟漪之中。
    再见了,岩胜哥哥。
    再见了,缘一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