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缺了敬畏之心!

    与此同时,经世学堂。
    曾经被烧成废墟的院落,已经在学生和工匠们的努力下,重新焕发生机。
    李明轩正站在一架曲辕犁的模型前,唾沫横飞地给一群新来的学子讲解著其中巧妙的原理。
    这些新学子,大多是从洛阳府各地慕名而来,脸上还带著风尘之色,但听得极为认真。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匆匆跑了进来。
    “李教习!门外有三位公子求见先生!”
    卢璘正在书房內,仔细研读著那本顾远山留下的《工部新政论》。
    听到通报,应了一声。
    “让他们进来。”
    王景三人踏入学堂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想像中书声琅琅的清雅学府,完全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工坊。
    空气中瀰漫著木屑和桐油的味道,院子里隨处可见各种半成品的农具、水车零件,十几个学生满身油污,正围著一架新式纺车激烈地爭论著。
    王景三人华贵的衣袍,与这里格格不入。
    陈明远的脸上,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嫌恶。
    李明轩等正在劳作的学生,看到这三人的穿著打扮和身后跟著的僕从,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势压迫,是底层面对顶层权贵时,本能的畏缩。
    王景没有理会这些工匠般的学生,径直穿过院子,走到了书房门口。
    “久闻卢先生大名,今日特来请教。”
    “何为『经世致用』?”
    卢璘终於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平静地与他对视。
    “经世致用,便是让学问落地生根,让百姓吃饱穿暖。”
    卢璘站起身,走到门口。
    “诸位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可有指教?”
    一句话,不卑不亢,反將了一军。
    王景忽然笑了。
    是一种看到了有趣猎物的笑容,带著几分玩味。
    没有再废话,直接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份装订成册的文书。
    “这是我三日前,写就的《江州水利改革十策》。”
    王景將那份文书,递到卢璘面前。
    “卢先生刚刚举办完『经世大考』,想必对此道也颇有心得,不妨品鑑一二?”
    卢璘接过文书,入手微沉。
    没有立刻翻阅,安静地站在原地,而王景三人,则是一种审视的姿態,好整以暇地等著卢璘的反应。
    整个院落,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明轩和一眾经世学堂的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著那份文书,再看看自家先生,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终於卢璘翻开了第一页。
    阅读速度不快,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王景的方案,確实详实得可怕。
    从江州水系的上游、中游、下游该如何分段治理,到每一段工程需要动用的人力、物料。
    再到如何与洛阳府、汴州等上下游州府协调,甚至连施工期间,可能会遇到哪些地方士绅的阻挠,该如何分化拉拢,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这已经不是一份策论。
    而是一份可以直接呈送朝廷,让工部照本宣科的完整政令。
    卢璘翻阅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手指在关於“预算”和“民夫”的条目上,轻轻停顿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站在他身后的李明轩等人,心头猛地一沉。
    先生的神態,分明是认可了对方的方案!
    难道....难道经世学堂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今日就要被这几个世家大族的子弟彻底击碎吗?
    王景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矜持一笑,开口道:
    “经世之学,並非卢先生独创。我王家自祖父辈起,三代人都在研究如何將学问用於实务。卢先生引以为傲的曲辕犁,不过是我王家十年前就淘汰掉的技术。”
    话音一落,满场皆惊。
    淘汰掉的技术?
    陈明远上前一步,带著一丝讥讽补充道:“我陈氏在洛阳,世代经营水利。先生那筒车,想法不错,可惜效率太低。我们家族工坊改良过的第七代汲水车,提水之效,至少是筒车的三倍。”
    三倍!
    学生们刚刚还引以为傲的成果,在对方面前,竟变得如此不值一提。
    最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清辞,给出了最沉重的一击。
    他没有谈论器物,只是淡淡地说道:“我顾家藏书十万卷,其中,仅工部遗留下的歷代典籍,便有三千余册。卢先生可曾见过农圣所著《天之开物》的完整版?”
    《天之开物》!
    这是一本囊括了天下所有工匠技艺的百科全书!
    圣人典籍!
    李明轩等人,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刚刚挺直的腰杆,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去。
    这就是差距。
    无法逾越,如同天堑一般的差距。
    他们辛辛苦苦,熬尽心血研究出来的东西,在別人眼中,不过是拾人牙慧,甚至是早已被淘汰的垃圾。
    他们引以为傲的学问,在浩如烟海的世家藏书面前,渺小如同尘埃。
    绝望的情绪,在所有经世学堂学生的心中蔓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
    卢璘忽然笑了。
    將文书轻轻合上,递还给王景。
    “方案很好。”
    王景的脸上刚要浮现出微笑。
    “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卢璘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僵在原地。
    王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变化,收敛了玩味,正色道:“请指教。”
    卢璘伸出手指在文书上虚点了一下。
    “你这里写,『为赶在汛期之前完工,当徵调民夫五千人,日夜赶工,以三月为期』。”
    卢璘抬起头,看向王景。
    “王公子可曾算过,这三个月,正值春耕。误一人之农时,则一家无收。误五千人之农时,则一县皆飢。这数万张等著吃饭的嘴,又该由谁来负责?”
    王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春耕?
    他確实从未考虑过这种细枝末节。
    在他眼中,民夫不过是一个数字,是耗材!
    卢璘又指向另一处。
    “此处预算,白银十五万两。敢问王公子,这笔钱,从何而来?是等朝廷拨款,还是由江州府自行筹措?若要地方筹措,无非加派赋税。江州百姓本就因水患而贫,再加重税,与竭泽而渔,又有何异?”
    字字句句,直击要害!
    王景哑口无言。
    看似完美的方案,在卢璘这两个问题面前,確实无从开口。
    像是一份悬在空中,不沾半点人间烟火的空中楼阁。
    卢璘站直了身体,平静地看著他。
    “王公子的方案,是写给庙堂之上的袞袞诸公看的,精美、详实,足以在朝会上博得满堂喝彩。”
    “而我的方案,是给田间地头的泥腿子用的。粗糙、简陋,却能让他们在今年,多打几斗粮食。”
    “这,就是区別。”
    一番话,掷地有声。
    王景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一次发现,在“春耕”和“赋税”这两个词面前,自己绞尽脑汁也不知道如何反驳。
    “你们有传承百年的技术,有取之不尽的资源,有浩如烟海的藏书。”
    “但你们,缺了一样东西。”
    “缺了敬畏之心!”
    “你们缺少了对这片土地上,最底层百姓疾苦的,真正的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