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道千乘之国!

    与此同时,江南道都漕交易监內。
    一间专门为新任监理准备的公房里,灯火通明。
    萧敏之端坐於书案之后,面前堆著小山一般的帐册。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一整天。
    从清晨到日暮,將交易监开办以来所有帐本,一页一页,仔细翻阅。
    可半点想要查到的痕跡都没有。
    帐目清晰得可怕,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明明白白,甚至连每一笔交易的手续费,都分毫不差。
    流水与库存完全对得上,找不到半点破绽。
    萧敏之放下手中的帐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脸色凝重。
    他绝不相信,一个出身寒微的泥腿子,在见到这等泼天富贵之后,能忍得住不伸手。
    別说一个寒门秀才了。
    就是他自己,出身兰陵萧氏,自幼见惯了富贵荣华,第一眼看到交易监这每日数万两白银如流水般进出的总帐时,心臟都忍不住剧烈地跳动。
    卢璘他凭什么能抵挡得住?
    唯一的解释,就是卢璘做帐的手段,已经高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自己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想到这里,萧敏之的內心愈发火热。
    这交易监,简直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必须將它牢牢掌握在萧家的手里!
    只要能掌控此地,从这巨大的流水中,哪怕只漏出一点点油水,就足以让一个二流世家吃得盆满钵满,更何况是他们兰陵萧氏。
    萧敏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来,光靠自己是不行了。
    当即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取下文房四宝,铺开一张宣纸。
    提笔蘸墨,笔锋在纸上顿了顿。
    一行清雋有力的小楷,跃然纸上。
    “伯父亲启……”
    信中,萧敏之將自己上任后所见的交易监盛况,以及那令人心惊的每日流水,详尽描述了一番,极力渲染其重要性。
    最后,萧敏之笔锋一转,写下了自己的请求。
    “.....此地关乎我萧氏百年大计,万不容有失。然卢璘此子,心机深沉,行事滴水不漏,侄恐一时不察,为其所蒙蔽。”
    “恳请伯父,速从户部调拨几位精於算学的薄房老吏前来临安。”
    “侄,定要將这交易监的帐目,查个底朝天!”
    ...........
    自卢璘那天全力备战秋闈传下后,半亩园內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往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閒谈之间,三句不离交易监每日流水,五句不离新政推行。
    如今,这些声音少了许多。
    换成了各种经义策论、战诗词的討论。
    ......
    又是一个清晨,天色微亮。
    半亩园內,已经是书声不绝於耳。
    晨起练字的卢璘推开房门,便看到院中三三两两的生员,或手捧书卷,低声诵读,或聚在一处,为某个义理爭得面红耳赤。
    看到这一幕,卢璘含笑点头,心中欣慰。
    没有上前打扰,自顾自地寻了个无人角落,铺开纸笔,准备晨起练字。
    院內的生员们也早已习惯了社首每日雷打不动的习惯,见状也只是微微一瞥,无人上前打扰。
    ........
    约莫一个时辰后。
    卢璘练字已到了尾声。
    院子里原本的读书声,不知何时,渐渐变成了激烈的討论声。
    卢璘收好笔,侧耳听了片刻,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几名生员,因为一道科举的破题,產生了分歧。
    “道千乘之国”和“莲动下渔舟”。
    这道截搭题,倒是有点新意。
    前者讲的是治国安邦的大道。
    后者描绘的是江南水乡的閒情逸致。
    一庄一谐,一为经国之大业,一为田园之雅趣,风马牛不相及。
    截搭题,考的就是这般將天南海北的两句,熔於一炉的功夫。
    既要贴合题意,又要文气贯通,確实考验功底。
    正在激烈討论的几人,见到卢璘已经练完字,其中一人立刻拉著爭论的对手,快步走到卢璘身前。
    “琢之!你来评评理!此题到底该如何破?”
    卢璘含笑看著二人,先看向率先开口的那位生员,点评道:
    “周芜这个思路,中正平稳。以舟喻国,以行舟喻治国,道千乘之国,当如渔舟行於莲叶之间,戒慎恐惧,谨慎而为。不错。”
    被夸奖的周芜一听,顿时乐了,脸上满是得意。
    还没等他得意完,又听到卢璘转向另一人:
    “赵诚这个思路,也別出心裁。以莲喻贤,以舟喻君。莲动下渔舟,是贤人出仕则民安乐,一派和谐景象。此乃治国之乐,亦是道千乘之国的境界。也对。”
    一旁的陆恆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琢之,你这和稀泥的本事,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你这各大五十大板啊!说了跟没说一样,快说点有用的!”
    周芜和赵诚也听明白了,社首这是不忍心打击他们的积极性,脸上都有些赧然。
    卢璘笑著瞥了陆恆一眼:“朗行,你这是存心拱火。”
    说完,卢璘略微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那道题上。
    整个院子的討论声,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卢璘缓缓开口,给出了自己的破题思路。
    “圣王垂钓之术也。”
    “千乘之纲,在於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此纲,犹渔舟之缆,隱於莲动之下,不可轻见。”
    “用人如观莲,君子处世,或动或静,皆有法度。动静之间,足以识其贤愚。此乃使民之基。”
    “王道之行,不必下九渊之深,而贤才百姓,自如鱼跃於舟畔。此,方为『道』之真意。”
    话音落下。
    满院俱静。
    周芜、赵诚,以及围拢过来的所有生员,全都怔在了原地。
    眾人反覆咀嚼著卢璘的这番话,越想,越觉得其中滋味无穷。
    良久,才有人发出讚嘆。
    “妙啊!”
    “太妙了!”
    “以『垂钓』为榫,將治国大道与渔舟閒情熔於一炉,浑然天成!这才是真正的破题!”
    “何止是浑然天成!『垂钓』二字,暗合道家无为而治之深意,又將『君』与『民』的关係,化作垂钓者与鱼,既点明了『使民以时』,又超脱於题面之外,立意高远!”
    “用人如观观莲,动静之间识君子....此句更是点睛之笔!我怎么就没想到!”
    一时间,院子里讚嘆声此起彼伏。
    眾人看向卢璘的目光,敬佩中更带著狂热。
    社首之才,当真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就在眾人心潮澎湃,围著卢璘请教其中关窍之时。
    半亩园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风尘僕僕的身影,领著几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前些时日离去的黄观。
    身后跟著一对面容淳朴的中年夫妇牵著个小女娃,还有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以及一位身穿鹅黄罗裙的少女。
    一行人脸上略带疲惫,和到府城的茫然。
    正是卢厚和李氏以及沈春芳一行人。
    走在前头的李氏,一眼就看到了被眾人簇拥在中心,神采飞扬的挺拔身影。
    李氏先是一愣,隨即眼眶瞬间就红了。
    “璘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