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胡一刀的体面!

    临安府的天,一夜之间,就变了。
    丰裕號周炳,在家中服毒自尽。
    广源泰苏十三娘,被监察御史吴承嗣亲手斩於江南道都漕交易监门前,尸身被麻袋裹走,不知所踪。
    德昌隆常万金,自那日从周府咆哮离去后,便人间蒸发,是生是死,更是无人知晓。
    往日里在临安府呼风唤雨,跺一跺脚商界都要抖三抖的四大米行。
    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个早早投诚的齐老拐,安然无恙。
    ……
    三日后的清晨,临安府码头。
    天还未亮透,码头上早已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漕帮的汉子们赤著膀子,將一袋袋粮食从船上扛下,脚步沉稳,號子喊得震天响。
    “老李头,加把劲!今儿这批卸完,咱们又能多拿二钱银子钱了!”
    “那是!咱们工龄摆在这里,又不是刚入行那时候.....”
    “可不是嘛!要说二当家提的这个工龄俸禄真是好啊!对咱们老人都是好事,听说等咱们老了,没力气干活了,还有別的保障呢!”
    “听说是卢案首提出的工龄俸禄,真是活菩萨啊!”
    “是啊!而且这粮价也是靠卢案首才下来了,咱们的工钱还涨了!等下了工,去我那儿,让你嫂子给咱们炒两个菜,整二两好酒!”
    “哈哈哈,那敢情好!必须得好好喝一杯!”
    粮价稳了,工钱高了,日子有了盼头,汉子们干活的力气都足了几分。
    整个码头,一片欣欣向荣。
    只有一个角落,与这片火热格格不入。
    角落里,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襤褸的乞丐,正匍匐在地上,浑身散发著恶臭,头髮结成了饼,脸上涂满了黑色的烂泥和不知名的污秽,几乎看不出人形。
    乞丐听到漕帮汉子们的对话,爬行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双从污泥和乱发中透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一袋袋被扛下船的粮食,眼中满是怨毒。
    我的!
    那都是我的粮食啊!
    秦有德!
    康承民!
    你们这群狗官该死啊!
    还有卢璘,这个畜生,要不是这个畜生,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一步。
    偽装成乞丐的常万金,內心在疯狂咆哮,眼中满是怨毒。
    还有自己那个缩头乌龟叔父,什么狗屁都指挥使,连一个秀才都不敢得罪,眼睁睁看著自己落难,却只想著自己的乌纱帽!
    自打那日周府离开后,常万金越想越不对劲。
    常万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叔父求援。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苏十三娘死的那天深夜,他就躲在自家对面的阴沟里,亲眼看著一大队人马衝进了常府。
    带队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叔父。
    那一刻,常万金便彻底死了心。
    他很清楚,为了保住自己的仕途,叔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卖了,甚至会亲手將他送上断头台,以示清白。
    为了活命,他用石头狠狠砸坏了喉咙,弄哑了嗓子,又將粪水和烂泥抹在脸上,毁掉了容貌。
    就是为了要活下去。
    当听到周炳自尽、苏十三娘被杀的消息时,常万金没有半分悲伤。
    死的好!
    一个懦夫,一个蠢货!
    周炳那个废物,到了最后关头,居然还指望他姐夫能拉他一把,简直天真的可笑!
    还有苏十三娘那个贱人更是蠢得无药可救,真以为凭著几分姿色,就能让御史为她拼命?
    谁都靠不住!
    这世上,能靠的只有自己!
    常万金一边怨恨地看著来来往往的漕帮汉子,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只要活著,就有机会报仇!
    就在这时,一个刚刚下工的漕帮汉子从他身边走过,看著他可怜的样子,动了惻隱之心,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扔到他面前的破碗里。
    “拿著吧。”
    汉子隨口说道:“別在这里乞討了,碍手碍脚的。晚上望江楼有贵宾,我们二当家要宴请卢案首,这附近的街面都要清一清。”
    常万金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藏在污泥下的眼睛里,怨恨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了。
    但常万金很快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匍匐在地上,对著那汉子连连磕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沙哑难听的怪声,表示自己马上就走。
    汉子嫌恶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常万金慢慢抬起头,看著汉子离去的背影,调转了方向,朝不远处的望江楼爬了过去。
    ............
    夜幕降临。
    望江楼灯火璀璨,將半边江水映照得波光粼粼。
    楼外,清一色人高马大、身穿劲装的漕帮汉子,分成两排肃然而立。
    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神色肃穆。
    一名漕帮心腹头目来回踱步,同时低声叮嘱著:
    “都给我把精神打起来!今晚来的都是临安府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谁要是敢给咱们漕帮丟了脸,別怪老子的拳头不认人!”
    一名站在排头的汉子咧嘴一笑,回应道:
    “头儿,您就放心吧!保管给咱们漕帮长脸!”
    其实都不用交代,他们也知道今晚二当家做东,宴请的是什么人物。
    临安府有名有姓的官员,几乎都收到了请柬。
    更有江南道转运使康承民康大人,银监司提举秦有德秦大人这等封疆大吏。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晚真正的主角,是那位凭一己之力搅动江南风云,平抑粮价,创立江南道都漕交易监的自强社社首卢璘。
    心腹扫视一圈,见自家弟兄们一个个精气神十足,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准备回楼內復命,街口处便传来了马蹄声。
    两辆官轿在护卫的簇拥下,联袂而至。
    心腹定睛一看,连忙对身边人低喝一声:“快!去通报二当家!康大人和秦大人到了!”
    说罢,自己则快步迎了上去,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
    还不等他开口,望江楼內,一个洪亮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一身大红色锦袍的胡一刀大步流星地从门內走出,人还没到,笑声先到了。
    “哎呀!两位大人驾到,胡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胡一刀是真的忙坏了。
    今天来赴宴的,无一不是临安府的头面人物。
    往日里自己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今日却齐聚一堂,每一个都需要他亲自接待。
    虽然累得脚不沾地,可胡一刀心里却舒坦极了。
    这份体面,这份风光,自己以前哪敢想?
    能让转运使和银监司主官给自己面子,能与这满城的达官显贵平起平坐。
    以前別看自己声名在外,但那是凶名,是权贵们用完就扔的手套,哪能有现在这个体面。
    这一切,都是拜卢案首所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