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三杯茶!

    临安府作为江南道首府,银监司在江南道的官署,自然也设立於此。
    信送出去没多久,当夜,秦有德就到了。
    秦有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一眼看去,便知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
    年近五旬,身形清瘦,但腰杆挺得笔直,一身崭新的官服穿在身上,找不出一丝褶皱。
    两道法令纹深深刻在脸颊,不苟言笑,自带一股官威。
    这是卢璘见到秦有德的第一印象。
    秦有德一进院子,先是衝著康承民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可视线落在康承民身边的卢璘身上时,眉头就不动声色地皱了起来。
    卢璘何人,秦有德当然知道。
    江南道案首,圣上都夸讚过的年轻才俊。
    最近这段时间,在临安府內和四大米行斗得天翻地覆,更是人尽皆知。
    秦有德也清楚康承民和卢璘的师兄弟关係。
    脑袋一想,也大概猜到了康承民让自己过来的原因。
    原本就不苟言笑的脸色,更是黑了几分。
    在秦有德看来,卢璘此举,终究是落了下乘。
    一个前途无量的读书人,不好好准备秋闈,却掺和进这满是铜臭的商贾之事,甚至不惜动用师门关係,將堂堂江南道转运使都拉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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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非是想借著康承民的势,在这场粮价风波里,为自己捞取些好处罢了。
    因此,秦有德对卢璘的第一印象並不好。
    这份不冷不热的態度,自然被康承民尽收眼底。
    康承民心里暗笑,也不解释。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同科老友的脾气了,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为人最是公允,也最识货。
    我倒要看看,你这傢伙,待会怎么变脸。
    简单的寒暄过后,三人重新在內屋落座。
    卢璘没有等康承民开口介绍,直接开门见山:“秦大人,这次冒昧让师兄请您过来,其实是学生的主意。”
    秦有德眼皮都没抬一下,微微頷首:
    “卢案首才高八斗,前程似锦,眼下理应闭门苦读,全力备战秋闈才是。”
    “见本官,所为何事?”
    话里话外,都是对卢璘不务正业的敲打和不满。
    一旁的胡一刀听得心惊肉跳,这可是银监司的主官,掌管著所有钱庄的命脉,卢案首怎么一上来就把人给得罪了。
    康承民见状,笑著打断了秦有德。
    “老秦,你这沉不住气的毛病还是没改。”
    “就不能听琢之把话说完?”
    卢璘笑了笑,也不在意秦有德的態度,继续说道:“四大米行为何能垄断粮价?无非是他们手握现粮,城中无数中小米商,在他们面前毫无议价的权力。”
    “而学生的想法,就是打破这种垄断。”
    “我想创立一种粮引,让粮食,变成一种可以隨时隨地公开买卖的票!”
    “一石粮引,便对应著未来可以交割的一石粮食。但持有粮引的人,不必立刻运粮存粮!”
    秦有德听得一怔,下意识地开口:“这不就是空票?”
    作为银监司主官,秦有德见过的骗局太多了。
    这种画饼充飢,无中生有的空头票据,是最低级,也是最常见的骗术。
    卢璘讚许地点了点头,完全没听出秦有德话里的质疑。
    “秦大人果然通透!正是空票。”
    “但这空票,要有三根柱子撑著,才能立得住。”
    卢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根,是官印背书。由康师兄这位转运使亲自盖印,让这粮引,比真金白银还硬!”
    “第二根,是钱庄兑付。所有粮引,都可以凭引在合作的钱庄进行抵押借款,让它流动起来!”
    “第三根,是漕运担保。由胡二当家手下的漕帮担保,確保所有粮引到期之后,都能有船可运,有粮可交!”
    说到这里,卢璘顿了顿,给两人一个消化的时间,隨即拋出了真正的杀手鐧。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我设计了一份三联票据,作为凭证。”
    “一份三联,环环相扣。第一联,官印凭证,由转运司存根。第二联,商人持有,用於交易。第三联,钱庄见证,用於抵押。”
    “以粮食为例,票据上会写明,商品:糙米,按漕运批次分三等。数量:十石一票,可拆解。交割期:秋收后二十日內。违约罚则:逾期一日,扣票面价值百分之一,由钱庄代为执行....”
    卢璘话还没说完,秦有德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收起了所有轻视,整个人前倾,一双锐利的眼死死盯著卢璘。
    秦有德什么人,江南道银监司主官,是不是骗局他一眼就能分辨出。
    听到这里,秦有德要听不出味道,那这个主官白当了。
    光是这个三联票据的设计,就足以看出门道!
    存根、交易、见证!
    权责分明,互相制约,几乎堵死了所有造假和赖帐的可能!
    这哪里是什么低级的骗术,分明是一套构思縝密、逻辑严谨的体系!
    康承民將老友的反应看在眼里,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拍了拍秦有德的肩膀,打趣道。
    “怎么样,老秦,我说了是给你送一份天大的功劳,你还不信!”
    卢璘淡然一笑,伸手將桌上的三只茶盏推到三人面前。
    提起茶壶,先是给康承民倒上了一杯。
    “这是康师兄的茶!”
    “此后,江南道內,每交易一引,便可从中抽取半文『市税』。市场波动越大,交易越频繁,税收便越丰厚。国库充盈,便是师兄的青云之功。”
    说罢,又给秦有德倒满一杯。
    “这是秦大人的茶!”
    “所有钱庄,皆可凭引放贷。有官府和漕帮做保,这利息,收得比任何印子钱都安稳。整顿江南钱庄,疏通银根,便是大人您的卓著政绩。”
    最后,他看向胡一刀,將第三杯茶推了过去。
    “这是胡二当家的茶!”
    “所有粮引交割,都必须走漕帮的船。运价,您说了算。数万漕帮兄弟,从此有了正经营生,一条阳关大道。”
    一番话,將三方的利益,剖析得明明白白。
    蛋糕,已经切好,就摆在眾人面前。
    秦有德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明白了。
    卢璘根本不是在跟他们商量,而是早就已经设计好了一切,连每个人的好处都算得清清楚楚。
    胡一刀想不了那么深远,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漕帮的兄弟,有正经营生了!
    他二话不说,端起茶杯,仰头便灌了下去,然后重重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痛快!我漕帮的兄弟们,干了!”
    秦有德看向康承民,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撼和笑意,而后默默地端起了茶杯。
    卢璘见状,也笑著给自己倒上了一杯,举起杯子,与两人的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那就提前预祝我们的大宗交易市场,一帆风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