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平抑粮价的关键。

    半个时辰后,半亩园內。
    上百名自强社的生员,黑压压地聚集在院中,將不大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大多数生员都已经听说了李贺在德昌隆门口被打成重伤的事。
    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年轻的生员们一个个脸上满是愤慨。
    “李兄真是太惨了,腿骨都差点被人打断了!”
    “肯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这还用说?不是出了內奸,计划怎么会泄露得这么快!”
    “要不我等告官去吧?”
    “告官?你疯了!官商勾结,你去告官,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李兄的打白挨了?”
    院內嗡嗡的议论声中,既有怒火,也有迷茫。
    李贺昨天还好生生地和他们在一起,今天就生死不知....
    黄观站在人群前方,看著一张张或激愤或颓丧的脸,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诸位静一静!琢之有要事要向大家宣布!”
    园內的嘈杂声渐渐平息,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黄观身侧的卢璘。
    都以为卢璘要说的,就是內奸的事。
    一个个屏息凝神,脸色沉重。
    然而,卢璘一开口,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卢璘脸上没有半分阴霾,反而带著笑意。
    “诸位同窗,给大家说个好消息。”
    “我已致信恩师,拜託他老人家从常州府,为我们调集三十万石平价粮。”
    “不日,便会有消息传来。”
    三十万石!
    人群先是寂静一瞬,而后立马炸开了锅!
    “三十万石粮?”
    “我没听错吧!是沈大学士出手了?”
    “沈大学士致仕前可是礼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江南,调区区三十万石粮,肯定不在话下!”
    “三十万石粮食入城,那粮价岂不是顷刻间就能被打下去!”
    兴奋的议论声中,很快便有理智的声音响起。
    “有粮又如何?你们忘了漕帮那群亡命徒了?他们铁索横江,连朝廷的賑灾粮都运不进来,咱们这三十万石粮,难道能飞进城里不成?”
    此言一出,方才还激动万分的眾人,瞬间又冷静了下来。
    是啊。
    所有人都知道卢璘的恩师是沈春芳,也相信以沈公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关係,调动三十万石粮食並非难事。
    可漕帮那一关过不去,光有粮食,又有什么用?
    就在眾人再次陷入忧虑之时,陆恆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满是激动,高声响应:
    “还是琢之有办法!三十万石粮食的消息一旦放出去,那四大米行必然军心大乱,这粮价,必崩无疑!”
    人群中立刻有生员反问:“陆兄,漕帮不鬆口,粮食进不来,消息放出去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陆恆闻言,脸上笑意更浓,不急不缓地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吧?就在刚才,漕帮已经派人传话了。”
    “漕帮胡二当家,已经答应与琢之当面一敘!”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高高举起,展示给眾人看。
    帖子上,漕帮黑水堂的印记,清晰可见!
    这一下,人群彻底沸腾了,生员们一个个睁大眼睛望向卢璘,想从卢璘口中得到確切答案。
    卢璘轻笑一声,点头,甚至把和胡一刀见面的时间地点都直接说了出来。
    “今晚聚丰楼,天字號包厢.....”
    黄观此时也反应了过来,隱隱猜到了琢之的想法,立刻上前一步,高声附和:
    “没错!胡二当家已经答应放粮进城!大体上已经谈妥了,今晚琢之与他相见,不过是商议一些具体细节罢了!”
    卢璘含笑看了一眼身旁的黄观与陆恆,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景明和朗行,確实不错,值得培养。
    这么快就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倒是省了自己一番口舌。
    有了他们二人的配合,这齣戏,才唱得更容易。
    “连胡一刀都能搞定?”
    “那可是胡一刀啊!听说此人最是痛恨我们读书人,没想到琢之连他都能说服!”
    “太好了!这下临安府的百姓有救了!”
    “还是卢案首有办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眾人闻言,议论声比方才更加激烈,看向卢璘的表情,充满了敬畏狂热。
    漕帮这块骨头啃下去了,粮价必崩无疑。
    现在,就等常州府的粮食运到了!
    嘈杂的人群中,一名相貌平平的生员,默默地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的思索。
    卢璘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待欢呼声稍稍平息,拍了拍手,继续开口:
    “诸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旦米价回落,城外积压的数十万灾民必然会想尽办法涌入城中。到时候,如何安置,如何放粮,如何施药,都需要大量的人手。”
    说著,转头看向黄观,郑重地叮嘱道:“景明,此事便交由你来总负责。务必提前做好规划,將社员分组,明確职责,確保粮食一到,我们的人就能立刻跟上,不能出半点乱子。”
    而后,又转向陆恆:
    “朗行,你晚上陪我走一趟聚丰楼。”
    .......
    一眾自强社生员们得知消息后,陆续离去。
    半亩园內很快便恢復了寂静。
    院內,只剩下黄观、陆恆、张胜等寥寥几人。
    方才还激动和振奋的几人,隨著人潮散去,渐渐冷却下来,脸色逐渐凝重。
    张胜挠了挠头,看著一言不发的卢璘,终究是没忍住,率先开口:“琢之,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沈大学士真能调来三十万石粮食?”
    陆恆和黄观也齐齐看向卢璘。
    卢璘转过身,脸上没了方才在眾人面前的笑意,平静地摇了摇头。
    “假的。”
    “啊?”
    张胜当场就懵了。
    黄观和陆恆对视一眼,脸上却露出瞭然之色。
    卢璘却丝毫不意外,笑著反问几人:“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们吗?有没有粮食不是平抑粮价的关键,关键是要打破四大米行的预期,让他们知道有粮食就成了!”
    黄观,陆恆几人点头,但还是满头雾水。
    虽然知道卢璘一直强调粮食不是关键,粮食不是关键。
    可他们怎么也理解不了,什么叫打破市场预期,什么叫製造信用危机之类的。
    陆恆长出一口气,苦笑著上前一步:“琢之,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给那个內奸听的吧?”
    黄观也跟著开口,脸上满是忧虑:“可你这么做,也太冒险了。你把和胡一刀见面的时间地点都说了出去,四大米行的人知道了,今晚的聚丰楼,岂不成了龙潭虎穴?”
    他们都猜到了卢璘的用意。
    故意放出假消息,通过內奸的嘴,传到四大米行的耳朵里。
    三十万石官粮將至,漕帮二当家倒戈。
    这两条消息,如果是真的。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四大米行军心大乱,甚至不惜血本拋售存粮,以求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