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河决千里,哀鸿遍野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院中,卢璘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青长衫,背上了早已收拾好的行囊。
    这身新衣是李氏得知他要去临安府赴文会,熬了两夜赶製出来的。
    针脚细密,料子挺括,穿在身上,衬得卢璘愈发精神。
    李氏坚持要儿子穿得体面一些。
    “都是秀才老爷了,出门在外,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此刻,李氏眼眶发红,上前仔仔细细替卢璘整理著衣领和袖口,嘴里絮絮叨叨地念著。
    “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你夫子前些日子罚你,就是怕你得了功名就心浮气躁,在外头惹是生非。夫子的话,你可得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千万別出风头,更別惹祸啊。”
    “还有,这包裹里的银子你放仔细了。”
    李氏拍了拍卢璘的行囊,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娘给你塞了一百二十两,都是整的。咱们家现在不缺吃穿,你跟那些同窗好友交往,不能老占人家便宜,该你花钱的时候,就得主动付钱,別让人觉得咱们小家子气。”
    “在外头,人情比银子重要,懂不懂?”
    卢璘安静地站著,任由母亲在自己身上拍来拍去,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娘,我记住了。”
    “你记住个啥!”
    李氏白了他一眼,又帮他把行囊的带子紧了紧。
    “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我跟你爹也管不住你。但外头,人心隔肚皮,你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一挑,顶著一头乱毛的小石头揉著眼睛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准备出门的卢璘,睡意顿时去了一半。
    小丫头快步跑过来,仰著小脸看著卢璘,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块用油纸包著的东西,递了过去。
    “哥哥,这个给你。”
    卢璘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麦芽糖,上面还有个缺口。
    卢璘心中一暖,笑著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
    “好,我收下了。”
    “你乖乖在家听娘的话,多吃点,好好长身体。”
    说著,卢璘手痒,没忍住,伸手就在小石头肉嘟嘟的胖脸上轻轻掐了一下。
    “女孩家家的,胖点才可爱。”
    “你!”
    小石头被卢璘掐得生疼,瞬间鼓起了腮帮子,气呼呼地瞪著他,伸出小手就要刚给出麦芽糖抢回来。
    “还给我!不给你吃了!”
    李氏见状,那点离別伤感顿时消散,没好气地开口。
    “还吃!你看看你都快胖成个球了,还好意思吃!”
    小石头一听这话,更觉委屈了,对著李氏做了个鬼脸,扭头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地摔上了门。
    “略略略!”
    院子里,只剩下卢厚在一旁默默站著。
    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一双眼睛就没从儿子身上挪开过。
    他不像自家婆娘会说话,默默地上前,在卢璘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卢璘对著卢厚笑了笑,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眼圈又开始泛红的李氏。
    “娘,爹,我走了。”
    ........
    这一次去临安府,卢璘並未选择陆路,而是雇了一艘小船,沿水路南下。
    清河县有水路直通府城,乘船顺流而下,比坐马车要快上不少,不到半日便可抵达。
    船舱里有些逼仄,除了卢璘,还有几个同行的客商,正凑在一起低声抱怨著近来的生意难做。
    空气中混杂著汗味与货物受潮的霉味,让人胸口发闷。
    卢璘放下书卷,起身走出船舱,想到甲板上透透气。
    可刚一踏上甲板,一股浓厚的血腥和腐臭味便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耳边更是各种悽厉的哀嚎与哭喊不绝。
    卢璘走到船舷边,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目之所及,满目疮痍。
    浑浊的江水翻滚著,拍打著残破的堤岸。
    水中,数不清的断木与浮尸隨波沉浮。
    一个妇人正趴在一截漂浮的门板上,死死抱著一具早已被泡得发胀的男性尸体,哭声嘶哑,几近断气。
    不远处的浅滩上,几个衣不蔽体的孩童,正为了一个发了霉的窝头,廝打成一团,瘦弱的身体上满是泥污。
    更远处,官府设置了关卡,一排排手持长矛的兵丁,面无表情地拦住了想要涌入城中的灾民。
    卢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史书上寥寥数语的“河决千里,哀鸿遍野”,当真切地展现卢璘眼前时,才知道是何等的人间惨状。
    “这位兄台,也是去临安府的?”
    卢璘回头,一个同样身穿长衫的年轻士子,主动上前搭话。
    对方的穿著打扮和卢璘相近,皆是头戴方巾,穿著长衫,一眼就能看得出是有功名在身。
    卢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还停留在船舷外。
    那名士子顺著卢璘的视线看去,脸上露出一抹悲悯,隨即冷笑一声。
    “上塘河决堤了,发了大水。沿河的几个县,房屋良田,全完了。”
    “又是天灾啊。”
    说到天灾二字时,加重了口音。
    卢璘听出了对方口中的嘲讽之意,皱眉:“兄台此话何意?”
    “何意?”士子冷笑一声,指著不远处水中漂浮的一根巨大原木。
    “兄台请看,那是什么?”
    卢璘凝神看去,那是一根粗壮的木料,虽然沾满了污泥,但断口处却崭新平整,明显是刚砍伐下来不久。
    “这是用来加固堤坝的楠木。”
    士子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朝廷拨下的河工款项,採买的加固材料,本该深深地打入堤坝之中,护我大夏万民。可如今,它们却完好无损地漂在这洪水里!”
    “你说,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士子越说越激动:
    “我听闻,负责此段河工的,乃是工部侍郎的小舅子!此人贪墨无度,將修缮堤坝的钱款层层盘剥,用烂木朽枝替换坚石楠木,这才酿成今日之祸!”
    “可笑的是,大水之后,此人非但无过,反而因勘灾有功,官升一级!”
    “哈哈哈哈!勘灾有功!何其荒唐!”
    士子仰天大笑,笑声中却满是悲凉。
    “待我此番秋闈中举,定要上书弹劾这群国之蛀虫!將他们的丑恶嘴脸,昭告天下!”
    卢璘沉默地听著,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视线,一直落在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既是天灾,又有人祸。
    北境战事吃紧,军费开支如流水。
    朝廷的钱从哪里来?
    无非是加派赋税,或是...从这些地方工程款项里挪用。
    一场大水,淹没了万顷良田,冲毁了无数家园,让数以十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
    可对某些人来说,这滔天的洪水,说不定反而是遮羞布。
    所有贪墨的帐目,所有偷工减料的证据,都被这一场大水,冲刷得乾乾净净。
    甚至,还可以借著賑灾的名义,再向朝廷伸手,大捞一笔。
    卢璘缓缓闭上眼睛。
    夫子说,乱世读书,方是慈悲。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对这句话,產生了动摇。
    ..........
    船,在继续前行。
    身后的哭喊与哀嚎,渐渐远去。
    前方的临安府城,轮廓愈发清晰,画舫楼阁,依稀可见。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人间。
    不过一水之隔。
    那名士子还在愤愤不平地痛斥著朝廷的昏聵,官吏的无能。
    卢璘却一言不发,只是重新睁开眼,静静地看著越来越近的临安府城。
    脸上却再无半分赴会的轻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