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送別!

    京都城外百里,帝陵区。
    这是大夏历代皇室的安息之地,连开国太祖的陵寢也坐落於此,龙脉延绵,气势恢宏。
    雨丝细密,一道身影从濛濛雾气中走出。
    王晋撑著一把油纸伞,一改往日落魄书生的邋遢模样,换上了一身崭新庄重的青色儒袍,头髮也一丝不苟地束在冠中。
    沿著帝陵区小径一路前行,最后停在一座墓碑前。
    “大夏昭华长公主之墓。”
    “承天顺命,贞静柔嘉。”
    “昭寧元年薨。”
    王晋静静地看著那一行行字,目光在昭寧元年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而后收起伞,从怀中掏出黄纸、香烛,又取出一壶酒。
    点燃,祭拜,叩首。
    一套流程缓慢而郑重。
    祭奠完毕后,王晋没有就此离去。
    面露追忆,悠悠地嘆了口气,靠著墓碑席地而坐,顺手又將酒打开,先是往地上洒了三巡,而后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昭华。”
    “你还记得沈春芳吗?”
    “当年总跟在我们屁股后面那小子,现在可厉害了。”
    “倒也不是他自己厉害,是收了个了不得的弟子,叫卢璘。”
    说著说著,王晋又灌了一口酒,脸上露出笑容:
    “师父老说我天资高,见了璘哥儿才知道什么叫天资,不过好在也入了我的心学一脉。”
    “你要是还在,能看到这一天,该多好啊。”
    王晋自问自答,可回答他的只有雨声淅沥。
    这时,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王晋,你还有脸来?”
    王晋身子微微一僵,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却没有回头。
    “朕的长姐因你而死,你有何脸面苟活於世?”
    “还有脸来祭奠朕的长姐?”
    王晋缓缓转过头。
    细雨之中,一名身著玄色龙袍的女子静静站立,身后的侍从为她撑著一把巨大伞盖。
    正是昭寧帝。
    王晋闻言,眼中闪过痛苦之色,但还是摇了摇头,哪怕对方是大夏九五之尊,也仍旧开口反驳:
    “陛下,长公主非因我而死。”
    “是因大夏而死。”
    “呵。”
    昭寧帝一声冷哼,凤眸之中满是寒意。
    “若非当年你不自量力,行那悖逆之事,先帝又怎会迁怒长姐,害她抑鬱而终?”
    “长姐可是先帝最为疼爱的子嗣啊。”
    王晋这次老实了,没有开口反驳。
    是啊。
    昭华確实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
    若非如此,一个未嫁的公主又怎会有资格葬在这帝陵之中。
    能长眠在帝陵区,除了歷代帝王,便只有功盖天下的皇后与太子。
    不是所有的皇子公主,都有这份殊荣。
    王晋心中刺痛。
    若非自己当年不自量力,昭华又怎会为了保全自己,而被先帝软禁宫中,最终鬱鬱而终。
    万般罪过,皆由我一人而起。
    我本不该苟活。
    可昭华的死,处处透著蹊蹺,不查个水落石出,自己死后,也无顏去见她。
    昭寧帝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的厌恶更深了。
    “朕念在这次佛门斗法一事上你尚有微功,便不追究你擅闯帝陵之罪。”
    “从今往后,不准你再踏入此地一步。”
    王晋闻言,继续沉默。
    来与不来,又有何区別呢?
    过了好一会,才吐出一口气,开口回答:
    “陛下放心。”
    “查明昭华死因之前,我不会再来了。”
    “最好如此。”昭寧帝冷冷丟下一句。
    了却心愿,和昭寧帝也没有交谈下去的欲望,王晋站起身,准备离去。
    临走前,昭寧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卢璘对朕的决策,可有怨言?”
    王晋脚步一顿,摇了摇头。
    “璘哥儿心性远超同辈,他很清楚自己要走的路。”
    说是这样说,但王晋心里確实有些困惑。
    斗法盛会,卢璘一篇传天下之稿,引动百圣齐鸣,让整个京都的文脉底蕴都凭空拔高一截,无数读书人因此受益。
    连京都的普通百姓,都自发地为卢璘歌功颂德。
    连带著沈春芳和柳拱都得到实质性的封赏。
    可璘哥儿本人却只平反了谋逆罪,这確实有些奇怪。
    还没等王晋离去,身后再度传来昭寧帝的声音:
    “回去告诉卢璘。”
    “等他过了乡试、会试,朕在殿试之上等他。”
    “谁说朕没有赏赐?”
    王晋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
    留下昭寧帝独自站在墓碑前,望著王晋离去的方向。
    突然间,只见昭寧帝秀眉紧蹙,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片刻之后,颤抖停止。
    昭寧帝缓缓抬起头,眼神却和之前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帝王威严和冷漠。
    望著王晋刚刚离去的方向,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怀瑾....”
    王晋,字怀瑾。
    .......
    “璘哥儿,回清河后,万不可因京都一时之名而骄傲自满。”
    “当戒骄戒躁,潜心治学,科举之路,一步一印,方能行稳致远。”
    “等你来年过了院试、乡试、会试、老夫在京都等你。”
    京都码头。
    宽阔的河面上,一艘等待在岸边的官船已经做好隨时出发的准备。
    码头岸边上,卢璘一家三口加上沈夫子正准备动身上船。
    柳拱带著庞盛,以及一眾吏部官员前来送行。
    卢璘站在父母身旁,对著柳拱恭敬地拱了拱手。
    “学生谨记柳阁老教诲。”
    还没等卢璘继续开口,一旁的沈春芳终於听不下去了,一脸无语地先出了声:
    “行了,闭嘴吧,你这老匹夫。”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璘哥儿的老师呢,你在这儿交代得这么起劲。”
    “好好当你的帝师得了,我这个正牌夫子还没出声呢。”
    卢璘闻言,心里一乐,差点笑出了声。
    好傢伙,人秋雅结婚,你袁华搁这又唱又跳?
    是这个意思不?
    没想到柳拱闻言不气反笑,反而厚著脸皮,理直气壮地开口:
    “我不摆出这副苦心劝导的模样,怎么好意思让璘哥儿给我们来一首送行诗呢?”
    “气氛都到这里了,璘哥儿,给我等一首送行诗,不过分吧?”
    “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说完,竟真的从袖中掏出了早就备好的笔墨纸砚,满脸期待地看向卢璘。
    自斗法扬名之后,卢璘在京都声名鹊起。
    加之昭寧帝曾公然夸讚卢璘的书法“已入道境,胜朕许多”。
    楚王好细腰,一份卢璘的亲笔墨宝,在京都已是炙手可热。
    无数王公贵胄都以能收藏一幅卢璘的真跡为荣。
    可卢璘满打满算,自参加科举起,流传於世的亲笔诗作,也不过寥寥几首。
    一时间,京都纸贵,一诗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