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以书明理

    高台的范围大约一间私塾大小。
    十丈开外,一直端坐的小沙弥,此刻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目光清澈,没有半分被方才那浩然诗句所震慑,平静地注视著落在对面的卢璘。
    这就是大夏派出的最后一人吗?
    竟是如此年轻。
    罗汉曾言,大夏人才济济,钟灵毓秀,读书人中更是臥虎藏龙,断不可因其表象而生轻视之心。
    明嗔当然不会小看卢璘。
    能被大夏朝廷寄予厚望,压轴出场,再加上方才那般登场方式,便足以说明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明嗔缓缓起身,双手合十,朝著卢璘微微躬身。
    “贫僧明嗔,见过施主。”
    卢璘立於风中,身形笔直如松,目光平静地回视著对方。
    “清河卢璘。”
    先是自报家门,紧接著,卢璘眉头一挑,顺著对方的法號开口:
    “明嗔?”
    “佛门讲『戒定慧』,首戒『嗔』『痴』,你却以此为名,是自觉未断嗔念,还是师门有意警示?”
    “既然明知会犯嗔戒,何不回头是岸?”
    此言一出,高台之下,无数观战者皆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阵阵低语。
    “这卢璘果然不一样啊!”
    “確实有点东西,先声夺人,一上来就压著和尚。”
    钦天监主楼之上,沈春芳眉头微皱,不知道卢璘此举何意。
    而已经从顶楼上回到观战台的王晋,嘴角却勾起笑意。
    这小子,果然没让他失望,一上来就直捣黄龙。
    ............
    高台之上,明嗔听著卢璘这番话,心中瞭然。
    一开口便不谈经义,不论文法,而是直指自己的法號,试图动摇他的佛心。
    果然极具进攻性。
    明嗔神色如常,再次双手合十,口诵佛號。
    “阿弥陀佛。”
    “施主执著了。”
    “名相本是虚妄,『明嗔』二字,不过是时刻提醒贫僧,见嗔是空,方为真清净。”
    这小沙弥果然是有东西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化解了自己的詰难,又暗合佛法妙理。
    卢璘闻言,发出一声冷哼。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势愈发凌厉,目光紧紧盯著明嗔:
    “空相?”
    “既知万法皆空,为何嘴上谈空,手上却染满鲜血?”
    “尔等西来,在大夏境內枉造杀孽,可知有多少大夏百姓,因你们所谓的佛法而家破人亡!”
    卢璘一改以往谦谦君子的形象,摆足了进攻姿態,颇有一种只攻不防的味道。
    没想到,明嗔听后脸上竟露出笑容。
    此人还是太年轻了。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这场论道的正题之上。
    明嗔缓缓垂下眼帘,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大夏之乱,不在佛法。”
    “而在读书人!”
    ...............
    钦天监主楼之上。
    王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经夸啊!
    好了这么一会,又被这和尚三言两语牵著鼻子走了?
    佛门这套说辞,之前就让好几位举人吃了大亏,核心便是將大夏的一切问题,归咎於儒生无能。
    一旦顺著这个话头辩下去,就等於默认了对方的立论根基,无论怎么辩,都落了下乘。
    旁边的沈春芳却一副若有所思样子。
    圣院所在的凉棚內,则是一片死寂。
    在场的读书人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又是这套说辞。”
    “之前李举人就是在这里,被佛门辩得哑口无言,当场道心崩溃。”
    “此论太过歹毒,直指我儒家根本,不知……不知卢璘要如何应对。”
    一道道担忧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高台的卢璘身上。
    皇室宗亲所在的明黄色凉棚里,气氛却轻鬆不少。
    皇亲贵胄们虽然也在认真听,但神色没那么凝重。
    於他们而言,佛也好,儒也罢,都只是工具。
    关键在於,大夏的江山,必须姓黎。
    至於用哪个工具更顺手,全看它们各自的本事。
    广场上数万百姓,此刻也屏住了呼吸。
    同样的场景,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
    每一次,大夏派出的读书人,都是从这里开始,一步步走向溃败。
    万眾瞩目之下,高台上的明嗔,脸上悲悯之色更甚。
    “施主,自小僧入大夏三月以来,见闻颇多。”
    “京都之內,书生满街,可城南的水患,至今三月未平,灾民易子而食。”
    “县衙之中,讼案堆积如山,只因县令正忙於吟诗作对,流连於文会之间。”
    说到这里,明嗔的目光直视卢璘,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聵。
    “敢问施主,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治不了眼前之灾,救不了黎明百姓!”
    “要这学问,何用?”
    此问一出,字字诛心。
    把大夏最根本的矛盾,摆在檯面上。
    空谈之风盛行,实干之才寥寥。
    这是所有儒生都无法迴避的问题。
    等明嗔说完,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卢璘,期待他给出回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卢璘只是静静地听著,甚至还时不时点头。
    耐心的等明嗔说完后,卢璘这才露出笑容,开口道:
    “你看到的,都对。”
    “你说的,也都对。”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明嗔愣神之际,卢璘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一转,锋芒毕露:
    “可那,不是真正的读书人。”
    “能背书的,只是书袋。”
    “能写诗赋的,只是墨客。”
    “能高谈阔论的,只是辩士。”
    “但读书人这三个字,不是会读书,就能担当得起的!”
    话音落下,钦天监主楼之上,王晋再次由忧转喜。
    “妙啊!”
    这小子,先是划清界限,把那些无能官员,空谈书生,全都开除出了读书人的行列。
    这么一来,无论和尚怎么攻击那些人的无能,都伤不到儒学的根本!
    先一步,便立於不败之地了!
    高台之上,明嗔的眉头紧皱。
    卢璘没有反驳他的事实,而是直接釜底抽薪,否定了他的前提。
    知道自己已经被迫跟著对方的节奏走了。
    “那依施主之见,何为真正的读书人?”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卢璘身上。
    卢璘迎著所有人的目光,挺直了脊樑,声音如钟,响彻全场:
    “读书人,是『以书明理,以身践道』之人!”
    “书读得再多,若无担当、无作为、无心系苍生之意....”
    “那不过,是个识字的愚民罢了!”
    全场,一片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