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临安府监牢

    翌日清晨,天色灰濛。
    县衙门口的石狮子上盖著一层薄雾。
    大伯一脸庆幸的从雾中走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张文书。
    县衙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卢老爷和三叔见大伯出来,满脸期待地迎了上去。
    “爹,成了,今天过后,咱家和二房彻底断了关係了。”
    大伯將文书递到卢老爷手上,后者展开一看,上面清清楚楚盖著县衙朱红大印。
    “这文书您可得好好保管,到时候真有官府的人来咱家,这就是咱们的免死金牌。”
    卢老爷闷声点头,目光看向从县衙內走出的二房夫妻俩。
    两人各自背著一个大包袱,才一夜过去。
    两人像是突然之间老了十来岁,尤其是二儿媳,以往那股爽朗泼辣的劲全没了,眼中满是担忧。
    卢老爷张了张口,却突然卡住了,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从县衙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就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分家,那也还是一家人,血脉连著,根还在一起。
    可这张文书一出,法理上,他们便再也不是父子。
    卢老爷子心里五味杂陈。
    本以为二房出了个读书种子,老卢家的日子眼瞅著就要蒸蒸日上,怎么好端端的,就惹上了谋逆这种滔天大祸。
    这一別,说不定就是这辈子见的最后一面了。
    想到这里,卢老爷子终於还是开了口:
    “老二啊。”
    “咱们父子一场,这辈子……也是缘分到头了。”
    话音落下,卢老爷老泪四流,听到这话的卢厚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可卢厚一想到还在府城大牢里受苦的璘哥儿,便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將悲痛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大伯心里还惦记著那间下水铺子,眼珠子一转,摆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开口道:
    “老二啊,你们这一走,爹娘就只有我和老三来服侍了。”
    “你也知道,我一直忙著读书,家里开支也大..老三也是地里刨食...”
    “咱们毕竟兄弟一场。”
    “要不……你跟柳府那边说一声,回头我和老三凑点钱,把那下水铺子接过来,也算是帮你尽一份孝心,你看如何?”
    李氏一直沉默著,听到这话,才缓缓抬起头。
    儘管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铺子已经卖给夫人了。”
    “他大伯要是真有那个本事,能让夫人再转手卖给你,那是你的事。”
    说完,便不再看他,转头对身旁的卢厚说道。
    “当家的,时候不早了。”
    “夫人安排的马车,也差不多该到了,咱们走吧。”
    卢厚点头,张了张嘴,沉默地看了看卢老爷好一会,这才摇头嘆气离去。
    卢老爷看著两人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只有一声长嘆。
    “哎,真是造孽啊!”
    .............
    与此同时
    临安府大牢內。
    潮湿阴冷的地面上,空气中混合著霉味、血腥与秽物的恶臭等各种刺鼻味道,令人胃酸翻涌。
    过道两侧的牢房里,各式各样的犯人神情不一。
    有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双眼赤红,死死盯著来来往往的狱卒。
    有家破人亡的赌徒,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也有因贪墨被抄家的官员,麻木地靠著冰冷的石墙,双目空洞。
    咒骂声、哭喊声、铁链拖地的摩擦声,此起彼伏。
    而走廊深处,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却异常安静。
    牢门紧锁,与其他牢房並没有不同。
    里面却不见寻常囚犯的癲狂绝望。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盘膝静坐在铺著乾草的石床上。
    他眉清目秀,衣衫虽有褶皱,却依旧乾净,即便关在监牢深处,呼吸仍旧平稳。
    这时,幽暗的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一个狱卒提著灯笼,小心翼翼地领著一个身著官袍的中年人,停在了这间安静的牢房门前。
    “大人,此人便是卢璘。”狱卒躬身介绍。
    牢门內的卢璘闻言,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中年人,隨即又轻轻合上了眼,一点也不意外。
    这几日,一波又一波的人前来。
    有拍著桌子厉声审问的,有拿著各种刑具威嚇的,也有循循善诱,许诺自己能免死的。
    方式儘管不同,但目的相同。
    都是逼迫自己承认府试第二场写出的《满江红》,是受了柳阁老的指使。
    门外的中年人见卢璘这般无视,不配合的態度,不但不恼,反而发出一声轻笑,主动开口自我介绍:
    “本官周砚,来自京都大理寺。”
    “听闻临安府出了个十二岁便能写下传天下宏文的神童,心中实在好奇,便主动请缨前来。”
    “见你一面,方知闻名不如见面,此等风骨,若是就此埋没,未免太过可惜。”
    周砚说著,示意身后的狱卒打开食盒。
    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好酒,被一一摆在了牢门前。
    卢璘闻言,缓缓睁开眼,心中微动。
    看来,威逼不成,又换上怀柔的法子了。
    “断头饭?”
    周砚见卢璘终於有了回应,脸上笑意更浓。
    同时心中对这个少年不免看轻了几分。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稍稍放低姿態,说几句好话,便能让他放下戒备。
    “是不是断头饭,不在本官,而在你。”
    “你那首《满江含》,本官也看过了,当真是字字泣血,句句鏗鏘,拳拳报国之心,跃然纸上,实乃大才。”
    “只是……”
    话锋一转,周砚摇头嘆气,摆出一副惜才的口吻:
    “这最后一句,终究是模稜两可,容易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你还不知道吧,因为你这首词,柳阁老如今在朝堂之上,处境可是相当不妙。”
    卢璘闻言淡笑,缓缓摇了摇头。
    “柳阁老是柳阁老,我是我。”
    “《满江红》没有被任何人影响,不用费尽心思藉此和柳阁老扯上关係。”
    卢璘开口先定下谈话的基调,周砚的语言陷阱对他没起半点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