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真金不怕火炼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当!”
    一声清脆的鸣锣声,从不远处的街道口传来。
    紧接著是衙役的呵斥声:
    “肃静!”
    “县尊驾到,閒人迴避!”
    眾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街口处,一队身穿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正大步流星地分开人群,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为首之人身著一身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沉如水,一副不怒自威的做派。
    正是清河县县尊,吴井元。
    吴井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被围在中央的卢璘身上。
    看到卢璘安然无恙,心里暗自鬆了口气。
    还好,紧赶慢赶,总算是没来迟。
    几百年才出一个撼动礼器,文钟自鸣的存在,若是在自己的地界上出了半点差池,他吴井元万死难辞其咎。
    鬆了一口气的吴井元大步流星地走到人群前方,声音冰冷。
    “聚眾闹事,围攻县试案首,你们是想造反吗?”
    县尊的威严,让不少头脑发热的学子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吴井元没有理会他们,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卢璘的面前。
    刚刚脸上那股官威瞬间消散,態度立马变得和善起来。
    “卢小友,你没事吧?”
    “本官来迟一步,让你受惊了。”
    “我派人先送你回柳府,这里让本官来处理。”
    一想到卢璘那部传天下作品中,那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简直是读书人的指路明灯。
    別说案首,哪怕状元都不是不可能。
    所以,吴井元和卢璘打交道的態度,下意识地变得很恭敬。
    可吴井元觉得没什么,周围的学子不肯干了。
    堂堂一县之尊,竟然对一个十二岁的书童,用上了近乎平辈论交的语气。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人群中最后一丝理智。
    “看到了吗!我就说有黑幕!”
    “官官相护!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一个奴籍的书童,竟能让县尊大人如此对待,这背后得有多大的勾当!”
    原本被压下去的声浪,以更加猛烈的方式,轰然爆发。
    学子们眼中的怀疑,彻底变成了认定的事实。
    吴井元脸色一变,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了分寸。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人群厉声呵斥。
    “放肆!”
    “科举乃国之大典,岂容尔等在此信口雌黄,污衊主考!”
    可此刻的呵斥,哪里压得住激愤的群情。
    人群中,有人高声反驳。
    “吴大人,我们不是信口雌黄!”
    “我们只想要一个公道!”
    “是不是舞弊,是不是內定,您一句话说了不算!”
    躲在人群里的余程友,见时机成熟,再次高声煽动。
    “对!要想证明清白,很简单!”
    “把他的考卷拿出来!”
    “当著我们所有清河学子的面,公之於眾!是骡子是马,一看不就知道了!”
    “公之於眾!”
    “公之於眾!”
    这个提议,瞬间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一时间,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將县衙的屋顶都给掀翻。
    吴井元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公布考卷?
    怎么公布?
    那可是传天下级別的圣策宏文。
    文章现世的当天,文道便自行运转,遮蔽了天机,抹去了除他、教諭以及崔皓之外,所有无关人等的记忆。
    文章蕴含著天地至理,又岂是这些连文位都没有的蒙生童生,有资格观摩的?
    別说他们,就算是寻常的翰林学士,若是强行观之,心神都会被其中浩瀚的文道真意所衝垮,轻则才气溃散,重则当场痴傻。
    此事,根本无法解释。
    拿出来?
    怎么拿?
    看著县尊大人脸上那副为难又迟疑的神情,学子们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猜测。
    “他心虚了!”
    “他拿不出来!”
    “舞弊!这就是赤裸裸的舞弊!”
    余程友见状,趁热打铁,振臂高呼。
    “诸位同窗!”
    “清河县官官相护,已经烂到了根子里!我们在这里,是討不到公道的!”
    “我们去府城!”
    “去临安府衙门前鸣鼓申冤!”
    “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还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了!”
    “去府城!”
    “去府城申冤!”
    群情激奋,彻底失控。
    学子们一路高喊,一路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
    不远处的小楼上,二楼的窗户半开著。
    落魄书生斜倚在窗边,拎著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灌著,目光饶有兴致地看著楼下那场闹剧。
    他咂了咂嘴,朝著身后的沈夫子,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沈春芳,那便是你收的好弟子?”
    “就这么杵在原地,跟个愣头青似的,连句囫圇话都说不出来。”
    “一点应变之力都没有,倒是跟你这木头如出一辙啊!”
    沈夫子眉头紧锁,倒不是因为师兄的调侃。
    他满是疑惑的目光,放在县令吴井元身上。
    吴井元此人,沈夫子有所耳闻,虽算不上什么能臣干吏,却也绝非庸碌之辈。
    眼下这等局面,平息骚乱的法子,再简单不过。
    只需將卢璘的考卷公之於眾,一切谣言便不攻自破。
    可为何迟迟不肯拿出考卷,反而任由事態发酵,激化矛盾?
    这不合常理。
    至於舞弊一说,沈夫子更是连半个字都不信。
    自己这个弟子的品性,他再清楚不过。
    更何况,以卢璘的学问,拿下区区一个县试案首,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又何须多此一举。
    落魄书生见沈夫子不搭理自己,自顾自地又灌了一口酒,嘴角的讥讽之色更浓。
    “怎么,不说话?”
    “看来你对你这个便宜弟子,倒是信心十足。”
    “就这么信他能凭真本事,拿下案首?”
    沈夫子收回了目光,转过身缓缓开口:
    “教无可教。”
    落魄书生闻言微微一愣,眼中有些意外。
    自己这个师弟,虽然嘴上总是骂他迂腐,骂他不成器,可他心里清楚得很。
    沈春芳当年也是在科举的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一届榜眼。
    官至礼部尚书,入阁拜相。
    这等人物,眼界何其之高。
    如今,竟会对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用上教无可教这四个字。
    这评价,未免也太高了。
    看来师弟对自己新收的这个弟子,確实自信。
    “那个新来的学政魏长青,我见过。”
    “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眼睛里,揉不进半点沙子。”
    “这事要是真闹到临安府去,他可不会给你这个前任阁老留半分情面。”
    沈夫子闻言,摇了摇头。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著那个在千夫所指下,依旧身姿挺拔的弟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担忧。
    “真金不怕火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