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龙潭祈雨

    清查佛寺的刀锋还在继续深入,旱魃的魔爪却似乎掐得更紧。
    进入四月,本该是春雨润物、万物勃发的时节,关中大地却依旧赤野千里,滴水未降。天空总是那种令人心头髮闷的灰黄色,太阳毒辣辣地悬著,將最后一丝水汽也蒸发殆尽。
    渭水几近断流,露出大片龟裂的河床,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田野里,冬麦早已枯死,连野草都蜷缩著,了无生气。
    朝廷的賑济与整飭寺庙所得的粮食物资,如同投入乾涸大地的涓涓细流,勉强维持著灾民不至於大规模饿死,却无法从根本上扭转乾坤。
    流民的数量仍在缓慢增加,他们从乾涸的家乡涌出,盲目地向著可能有水、有粮的地方移动,给沿途州县带来了巨大的治安与安置压力。
    空气中瀰漫著越来越浓重的焦灼与绝望气息,连长安城中,往日繁华的街市也萧条了许多,人人面带忧色。
    民间关於“天子失德,天降灾厄”的流言,虽然因为裴寂伏法、佛门被整肃而暂时被压制,但並未完全消失,反而在持续的乾旱中,沉淀为一种更加隱秘而顽固的集体焦虑。
    人们望向皇宫方向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敬畏、期盼、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懟。
    甘露殿內,气氛比殿外更加压抑。
    李世民看著案头堆积如山的各地旱情急报和请求拨粮的文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已经连续多日睡眠极少,眼中布满血丝,下頜的胡茬也未来得及修剪,整个人透著一股濒临爆发的烦躁与深深的无力感。
    殿中,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李靖、魏徵等重臣皆在。连近来奔波於抗旱与整飭寺庙事务、很少参与核心议事的李毅,今日也被特意召来。
    “各地的祭祀求雨,可起到作用?”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带著一种近乎自嘲的苦涩。
    房玄龄默然片刻,躬身道:“陛下,自开春至今,京兆府及关中三十六州县,大小祭祀祈雨仪式,不下千场。太常寺於南郊、先农坛等处的国家祭祀,亦已进行九次。然……天意难测,至今未雨。”
    “天意难测……”李世民喃喃重复,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好一个天意难测!难道真要眼睁睁看著关中千里沃野,变成赤地?看著朕的子民,活活渴死饿死吗?!”
    眾臣皆垂首,无言以对。面对这煌煌天威,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殿侧阴影中的太史局官员李淳风,缓步上前。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癯,气质沉静,眼神深邃,仿佛能洞悉天机。太史局掌天文、历法、占卜,李淳风以其精深的易学与天文推演,颇得李世民信重。
    “陛下,”李淳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近日夜观天象,推演易理。关中大旱,確乃天地之气失和,阴阳不调所致。寻常州县祭祀,乃至朝廷常规祭典,恐力有未逮,难以感通上天,调和阴阳。”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李世民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李淳风深深一揖:“臣以为,当行非常之祭。请陛下效法古之圣王,亲赴『龙潭』祈雨!”
    “龙潭?”李世民眉头一挑。
    “正是。”李淳风解释道,“长安城南三十里外,终南山北麓,有一深潭,名曰『黑龙潭』。相传潭底有黑龙蛰伏,司掌一方云雨,灵验非常。只是此地山深林密,潭水幽寒,祭祀仪式亦极为辛苦严苛。需天子斋戒七日,沐浴焚香,於朔日子夜,亲至潭边,设坛献祭,诵读祭文,並需……赤足立於寒潭之畔,直至黎明,以示至诚。古有记载,曾有圣王如此祈雨,感天动地,甘霖立降。”
    亲赴龙潭?斋戒七日?赤足立於寒潭边直至黎明?
    这条件,不可谓不苛刻。天子之尊,千金之体,要深入山林,忍受寒潭之苦,还要在子夜时分赤足站立数个时辰……且不说辛苦,单是安全与健康,便是极大的考验。
    殿中诸臣闻言,神色各异。房玄龄、杜如晦面露担忧,显然觉得此举太过冒险。长孙无忌沉吟不语。魏徵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李靖则从护卫角度,觉得龙潭地处深山,安保不易。
    李世民却陷入了沉默。他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投向殿外那灰濛濛的天空,眼中闪烁著挣扎与决断。
    “陛下,万万不可!”房玄龄终於忍不住开口,“陛下乃万金之躯,社稷所系,岂可轻涉险地?且那龙潭传闻,虚无縹緲,若陛下亲至而天仍不雨,则……则恐损及天子威严,更助长流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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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如晦也劝道:“陛下,抗旱救灾,重在人事。如今清查寺產,所得颇丰,可暂解燃眉。当务之急,仍是组织民力,深挖井,广蓄水,並从外地加紧调粮。祈雨之事,可遣重臣代劳,不必陛下亲冒风险。”
    长孙无忌也缓缓道:“陛下,龙潭祭祀,古虽有载,然年代久远,真偽难辨。且仪式严苛,若陛下因此染恙,则朝局动盪,反而不美。还请陛下三思。”
    反对者眾,理由也充分。
    李世民却缓缓摇头,目光坚定起来:“诸卿之意,朕明白。然,如今旱情如火,百姓倒悬。朕为天子,受命於天,牧养万民。若朕之虔诚,能感通上天,降下甘霖,解万民之苦,纵有风险辛苦,朕亦在所不辞!若遣臣子代劳,诚意不足,何以动天?”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朕意已决!即刻起,斋戒七日,准备龙潭祈雨之事!李淳风,由你总领祭祀仪程,所需一应之物,命太常寺、將作监速办!玄龄、克明,朝中政务,暂由你二人主持。辅机,整飭佛寺及賑灾事宜,不可鬆懈。药师,龙潭之行,护卫周全,交由你与百骑司负责,务必万无一失!”
    “陛下!”眾臣还想再劝。
    “不必再言!”李世民挥手打断,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悲壮的坚毅,“此非仅为求雨,更是向天下臣民昭示朕与朝廷,抗击天灾、绝不放弃的决心!纵天不雨,朕亦无愧於心,无愧於民!”
    天子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眾人只得躬身领命:“臣等遵旨!”
    李毅一直沉默地站在武將班列中,听著眾人的爭论与李世民的决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龙潭祈雨?赤足寒潭?
    来自后世灵魂的他,自然清楚,下雨与否,与皇帝是否赤脚站在水边,没有半文钱关係。这纯粹是气象学和大气环流的问题。所谓“感天动地”、“甘霖立降”,不过是巧合,或是后人的附会。
    在这个科学认知极其有限的时代,求雨是帝王面对重大旱灾时,几乎必然的选择,是一种政治仪式,也是一种心理安慰,更是维繫“天命所归”合法性的重要手段。李世民此举,固然有为民请命的真诚,但其中也必然包含著稳固统治、回应流言、展现“德政”的政治考量。
    他理解,但並不完全赞同。將希望寄託於虚无縹緲的祭祀,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现实抗灾努力的一种……逃避或补充?尤其是在已经动用强力手段从佛门“夺食”、获取了部分资源的情况下。
    不过,他也没有出声反对。
    一来,他深知在这个时代,公然质疑“天人感应”、否定祭祀求雨,不仅会被视为大逆不道,更可能被扣上“不敬天地”、“冷血无情”的帽子,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刻。
    二来,他也明白李世民此刻承受的巨大压力。作为皇帝,他需要这样一个仪式,来向天下人,也向他自己,证明他已经竭尽全力,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这是一种姿態,一种宣泄,也是一种……无奈的挣扎。
    “或许,让他去吧。”李毅心中暗嘆,“至少,能让百姓看到天子的决心,暂时凝聚一下人心。至於下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真正的转机,或许还在別处。”
    他想起自己之前让司农寺和老农试验的那些抗旱保墒的土法,效果似乎有限。或许……该从系统里找找,有没有更超前一些的、关於天气或农业的知识?哪怕只是模糊的提示也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被他暂时压下。眼下,还是先应对好这即將到来的龙潭祈雨大典吧。
    殿议结束,眾人各自领命而去,为七日后的龙潭之行做准备。
    皇宫內外,迅速忙碌起来。斋宫洒扫,祭器打磨,仪仗准备,安保布防……整个朝廷的注意力,似乎都暂时从繁重的救灾与整飭事务中,转移到了这场关乎“天命”与“人心”的盛大祭祀上。
    长安城中的百姓,也很快得知了皇帝將亲赴龙潭祈雨的消息。有人感动涕零,称颂天子爱民如子;有人將信將疑,默默观望;也有人暗中冷笑,觉得这是皇帝走投无路的作秀。
    流言暂时平息了一些,但空气中那种焦灼的期待与不安,却更加浓烈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终南山方向,投向了那个传说中的“黑龙潭”。
    七日后,朔日之夜,天子將亲临。
    届时,是甘霖普降,扭转乾坤?还是徒劳无功,陷入更深的绝望?
    无人知晓。
    只有那依旧高悬的烈日和乾裂的大地,无声地诉说著旱魃的猖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