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九转还魂,金刚不坏

    时间如流水,悄无声息地滑过半月。
    冠军侯府內,那份初时的焦灼已沉淀为一种近乎凝固的等待。东厢静室中,药香终日不散,混合著晨昏定省时焚起的安神香,织成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笼著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长孙琼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丰润的脸颊微微凹陷,眼底沉淀著挥之不去的青影,唯有那双眸子,在望向李毅时依旧亮得惊人。
    她固执地守著所有规矩——每日亲自为李毅擦身、活动筋骨,按时餵下御医调製的流食与汤药,哪怕大半都沿著嘴角溢出。她不肯假手於人,仿佛这些琐碎的侍奉是她与昏迷夫君之间最后的、唯一的联繫。
    朝堂上的风浪並未停歇。弹劾冠军侯的奏章依旧如雪片般飞向两仪殿,李世民案头的留中不发已积了厚厚一摞。
    宗室与武德老臣的联袂施压时松时紧,如同潮汐,却始终不肯真正退去。大安宫再未就此事公开表態,但宫中隱隱有流言,说太上皇李渊闭门不出,连最宠爱的张婕妤也时常被拒之门外。
    这半月里,唯一的好消息来自终南山。
    孙思邈遣药童送来口信:九转还魂丹將成,只待最后三味珍稀药材的药性完全融合,不日便可送入长安。
    这消息像一线微光,刺破了冠军侯府內沉鬱的阴霾。长孙琼华跪在祠堂,对著李氏先祖牌位默默祝祷了一整夜。
    李世民闻讯后,特旨加派了一队百骑司精锐前往终南山接应,沿途驛站快马待命,確保丹药能以最快速度平安送达。
    等待的最后几日格外煎熬。
    第七日黄昏,当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时,府外终於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风尘僕僕的百骑司校尉捧著一只玄铁密封的药匣,在重重护卫下直入静室。
    孙思邈並未亲至,但隨药匣附有一封简讯,字跡清瘦峻峭:“丹成九转,逆夺天机。服后或有异象,勿惊。静待其变,守其本心。”
    长孙琼华颤抖著手打开药匣。匣內衬著明黄绸缎,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深紫、表面隱有九道云纹流转的丹丸静静躺在中央,异香扑鼻,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王御医等人查验无误后,皆屏息凝神。
    “夫人,请。”王御医躬身道。
    长孙琼华用银匙小心取出丹丸,在侍女捧上的温水盏中稍稍化开。她坐回榻边,扶起李毅的头靠在自己怀中,动作轻柔至极。银匙抵在李毅唇边,淡紫色的药液缓缓流入。
    起初,並无动静。
    室內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李毅脸上。烛火偶尔爆出一星灯花,映得他苍白的面容明明灭灭。
    一刻钟过去。
    忽然,李毅眉心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长孙琼华呼吸一滯,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紧接著,她感觉到掌心下李毅手腕的脉搏,倏然变得强劲有力!
    那跳动起初微弱,如远山闷雷,隨即越来越快、越来越沉,仿佛有战鼓在血脉深处擂响。李毅灰败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血色——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潮红。他的体温开始急剧升高,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汗水竟隱隱透著灰黑之色。
    “退后!”王御医急声道,“丹药在发挥效力,逼出体內残毒!”
    话音未落,李毅身体猛地一颤,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淤黑粘稠的血块!那血块腥臭异常,落在铜盆中竟嘶嘶作响,可见毒性之烈。
    长孙琼华紧紧抱住他,任由污血沾染衣袖,眼中却迸发出狂喜的泪光——能吐血,意味著生机开始復甦!
    吐出血后,李毅的气息反而愈发紊乱。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破风箱般的嘶声,周身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如同有无数小蛇在游走窜动。他体內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噼啪”声,似骨节轻响,又似某种沉寂已久的力量正在挣破枷锁。
    长孙琼华记著孙思邈“勿惊”的嘱咐,强忍心焦,只不断用温毛巾擦拭他额颈的汗水。
    夜色渐深,子时將至。
    李毅周身的异象达到顶峰。皮肤赤红如烙铁,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气血奔流之声竟隱隱可闻,如同江河奔涌。静室內的温度也隨之升高,烛火不安地摇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累积到极致时——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李毅剧烈起伏的胸膛突然平息,滚烫的体温开始回落,皮肤上的赤红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初睁开时,瞳孔深处似有淡金光芒一闪而逝,隨即归於幽深。与从前锐利如刀的锋芒不同,此刻那眸子里沉淀著一种歷经生死后的平静与通透,却又在深处蕴藏著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他首先看到的,是长孙琼华含泪的双眼。
    “……琼华。”沙哑乾涩的声音从喉间挤出,微弱,却清晰。
    “夫君!”长孙琼华的眼泪终於决堤,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痛哭失声。
    李毅似乎想抬手抚她的脸,却发现自己浑身绵软,连动一动手指都极为费力。但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正在甦醒、膨胀,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
    无需刻意引导,那沉寂了半月之久的“十三太保横练神功”內息,竟自行缓缓运转起来。起初只是溪流潺潺,隨即迅速壮大,化作奔腾的江河,沿著他早已贯通的经脉汹涌澎湃!
    不,不对。
    李毅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內。他“看”到了——那不仅仅是內力在运转,更是他全身的筋骨、气血、臟腑,都在以一种玄妙的频率共鸣、蜕变!
    “十三太保横练神功”共分十三层,他穿越之初凭藉系统灌顶与自己苦修直达第十层,已是世间罕有的横练巔峰。后经连番血战打磨,隱隱触及第十一层的门槛。
    而此次身中奇毒、濒死还魂,又在九转还魂丹的磅礴药力冲刷下,之前所有的积累、磨难、乃至游走於生死边缘的体验,竟如水到渠成般轰然贯通!
    第十一层、第十二层、第十三层!
    功法自行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体內轰鸣之声渐响。李毅不自觉地鬆开了长孙琼华的手,勉力调整姿势,盘膝而坐。
    “侯爷!”王御医惊呼,想要上前。
    “別动他!”长孙琼华虽不明所以,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毅身上正在发生的某种根本性变化。她挥手止住御医,紧紧盯著李毅,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此时,李毅的感知已彻底沉入体內那方玄妙天地。
    內视!
    他“看”到了自己的骨骼——不再是寻常的森白,而是流转著一层温润的莹光,质地致密如玉,隱隱有金色的细密纹路自然天成,那是气血精髓深入骨髓的象徵。
    他“看”到了奔涌的血液——色泽比常人更加鲜亮浓稠,隨著心臟每一次有力的搏动冲刷四肢百骸。
    更令人惊异的是,在那殷红之中,竟掺杂著丝丝缕缕极淡的金芒!金芒隨血液流转,所过之处,经脉壁障被悄然加固,臟腑蒙上淡淡辉光。
    他“看”到了五臟六腑——心肝脾肺肾,不仅活力澎湃,更彼此气机勾连,浑然一体。那深入心脉、曾让御医束手无策的“鬼枯藤”残毒,已被逼至角落,被淡金色的气血之力团团包裹、消磨,化为无形。
    筋骨齐鸣,气血如汞!
    这便是横练功夫传说中的至高境界——“金刚之躯”!
    並非神话中真正的金刚不坏,而是將肉身锤炼到凡人所能达到的极致。筋骨致密远超钢铁,寻常刀剑难伤;气血旺盛如烘炉,寒暑不侵,百毒难入;五臟六腑稳固如磐石,等閒內家真气也难以撼动。更兼力大无穷,恢復能力惊人,堪称人形凶兽。
    而“十三太保横练神功”作为系统出品的超凡武学,其圆满之境带来的“金刚之躯”,威力更在寻常横练绝顶之上!
    李毅能感觉到,皮肤之下,一层无形却真实存在的“罡气”正在缓缓生成、稳固。这並非內家高手修炼出的真气罡气,而是纯粹由强横到极点的气血勃发、混合著坚不可摧的意志自然形成的外在防护。
    既能离体伤敌,又能覆盖周身,寻常箭矢刀兵触及即会被滑开或弹飞,威力稍弱者甚至难以破皮。
    他全身的肌肉纤维在重组、强化,变得更加坚韧且充满爆炸性的力量。骨骼密度大增,重量却未明显增加,玄妙异常。五臟六腑的蠕动变得更加缓慢而有力,每一次呼吸,纳入的清气更多,排出的浊气更彻底,新陈代谢远胜常人。
    不知过了多久,体內那江河奔涌般的轰鸣声渐渐平息。
    李毅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金光已彻底內敛,只在瞳孔最深处留下一抹难以察觉的淡金印记。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重伤前的锐利张扬,多了几分沉静厚重。坐在那里,便如一座沉寂的山岳,自有巍然不动的气度。
    “夫君?”长孙琼华小心翼翼唤道,声音带著哽咽后的沙哑。
    李毅转过头,望向她。目光触及她憔悴的面容、红肿的双眼、以及衣袖上沾染的黑血污渍时,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一揪。
    他伸出手——这一次,手臂沉稳有力。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拭去残留的泪痕。
    “让你担心了。”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已有了中气。
    长孙琼华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这半个月的担忧、恐惧、委屈、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李毅轻拍著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昏迷期间,他的意识並非完全沉睡。某些时刻,他能模糊感知到外界的只言片语——琼华的哭泣、御医的嘆息、乃至偶尔飘入耳中的、关於朝堂弹劾的零星议论。
    灞桥的血、亲卫的脸、李神通临死前的惊惧、李世民暴怒又复杂的眼神……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他知道,自己活过来了。
    但活过来之后,要面对的,是比刀剑更复杂的局面。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低声问。
    王御医连忙躬身回答:“回侯爷,已是丑时三刻。您昏迷了整整十八日。”
    十八日。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陛下可曾来过?”李毅又问。
    “陛下来过三次,最后一次是三日前。”长孙琼华从他怀中抬起头,抽泣著说,“陛下让你安心养伤,其他事……等你醒了再说。”
    李毅点点头,不再多问。他轻轻推开长孙琼华,试图下榻。
    “夫君!你刚醒,还需静养!”长孙琼华急道。
    “无妨。”李毅双脚落地,稳稳站住。他仔细感受著身体的状態——虚弱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澎湃的力量与前所未有的掌控感。那“金刚之躯”虽初成,却已让他的身体素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在长孙琼华与御医们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在室內走了几步。步履起初有些滯涩,但很快变得稳定、从容。
    推开窗,夜风涌入,带著深秋的凉意。但李毅只觉神清气爽,那寒意触及皮肤便自然化去。
    他望向皇宫方向,目光深邃。
    昏迷的半月,是休止符,也是缓衝期。如今他醒了,有些事,便不能再拖。
    “琼华,”他转身,握住妻子的手,“为我更衣。天亮后,我要进宫面圣。”
    “可是你的身体……”
    “从未这么好过。”李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著锐意的弧度,“有些帐,该算一算了。有些人,也该见一见了。”
    长孙琼华望著夫君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从前更加內敛却也更加深沉的光芒,终於点了点头。
    她知道,那个在玄武门前单骑挡千军、在幽州城下一槊破城门、在长安一夜血洗三府的冠军侯,真的回来了。
    而且,变得更强了。
    窗外,夜色最浓。但东方的天际,已隱隱透出一线微白。
    长夜將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