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再问

    立政殿內,沉香裊裊。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殿中陈设雅致,不尚奢华,却处处透著皇家的气度与品位——紫檀木多宝阁上陈列著古籍玉器,墙上悬著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跡,博山炉中青烟徐升,在空气中氤氳开淡淡的檀香气味。
    与往次不同,今日长孙皇后並未隱於珠帘之后。
    她端坐於凤榻之上,一袭正红色凤袍曳地,金线绣成的凤凰在袍摆间展翅欲飞。墨发梳成高髻,簪著九凤衔珠步摇,额间一点花鈿,衬得肌肤莹白如玉。虽是家常装束,却依旧雍容华贵,仪態万方。
    李毅踏入殿门的瞬间,目光便被那道身影牢牢攫住。
    半个多月未见,长孙皇后似乎……愈发容光焕发。
    二十五六的年岁,正是女子褪去青涩、风华绽放之时。天生丽质的面容,此刻薄施脂粉,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若硃砂点染。凤袍剪裁得体,將她身姿勾勒得曼妙有致——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胸前丰盈在锦缎下撑起优美的弧度,腰臀曲线在宽大袍摆间若隱若现。
    更令人心旌摇曳的,是她周身縈绕的那股气质——那是久居深宫、母仪天下蕴养出的雍容气度,与成熟女子独有的嫵媚风韵交融,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如一株盛开在深宫中的牡丹,端庄中透著嫵媚,华贵里藏著风情。
    纵然不是第一次面见皇后,但长孙无垢的容貌气度,依旧让李毅感到了片刻的失神。那种惊艷,如同初见绝世名画、初见倾国佳人,直击心魄。
    然而內心的悸动刚刚升起,便被李毅强行压了下去。他迅速垂下眼帘,不敢再直视凤顏,趋步上前,在距凤榻三丈处止步,躬身行礼:
    “臣李毅,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声音平稳,姿態恭谨,礼节一丝不苟。
    “冠军侯平身。”
    长孙皇后的声音响起,温润如玉,带著皇室特有的矜持与从容。她微微抬手示意,腕间玉鐲与金釧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李毅直起身,却依旧垂目而立,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尺的地面上。这是规矩——非礼勿视,尤其面对皇后这般尊贵女性。
    殿內一时寂静,唯有更漏滴答。
    长孙皇后打量著阶下的年轻人。李毅今日著的是朝服,緋色绣麟袍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玉带束腰,更显肩宽腰窄。虽垂目敛容,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英武之气,却掩藏不住。
    她忽然想起那日北苑传来的消息——赤手毙虎,救驾於危难。眼前这个看似沉稳恭谨的年轻人,身体里却蕴藏著那般惊世骇俗的力量。
    “赐座。”她轻声吩咐。
    侍立一旁的女官连忙搬来锦墩,置於李毅身侧。
    “谢娘娘。”李毅再施一礼,这才侧身坐下,依旧目不斜视。
    长孙皇后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她能感觉到李毅的拘谨与疏离——那是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与那日立政殿中近乎失態的对话,形成了鲜明对比。
    “冠军侯不必拘礼。”她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浅啜一口,“今日召你前来,是有几件事想问。”
    “娘娘请讲,臣定知无不言。”
    “第一件,”长孙皇后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北苑救驾之事,本宫已听陛下细说。冠军侯临危不惧,赤手毙虎,实乃神勇。陛下已行封赏,但本宫这里,也要代陛下、代大唐,谢你护驾之功。”
    她微微頷首,身后的女官捧上一只锦盒,盒中是一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玉佩。
    “此玉乃本宫陪嫁之物,今日赠与冠军侯,聊表心意。”
    李毅连忙起身:“娘娘厚赐,臣愧不敢当。护驾乃臣本分,何劳娘娘……”
    “收下吧。”长孙皇后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这不是赏赐,是本宫的一点心意。你救了陛下,便是救了大唐,救了本宫。”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毅只得躬身接过:“臣……谢娘娘恩典。”
    锦盒入手温凉,玉佩触手生温,显然不是凡品。
    重新落座后,长孙皇后继续道:“第二件事,是关於裁减宫女。本宫已奏请陛下,近日便会著手办理。此事关乎数千女子归宿,需得谨慎周全。冠军侯以为,当如何安置这些出宫的女子,方为妥当?”
    这问题有些出乎意料。李毅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娘娘,臣以为安置之道,首在『自愿』二字。愿归家者,赐予妆奩,许其婚嫁;不愿归家者,可由官府做媒,许配军中將士。此外……”
    他顿了顿:“可设『女红坊』,教授纺织、刺绣等技艺,使其有一技之长,能够自食其力。若有才学出眾者,亦可聘为女官,教导宫女,或协助管理宫廷事务。”
    长孙皇后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冠军侯思虑周详。尤其是『女红坊』之议,颇合本宫心意。女子若能习得一技,不仅可谋生自立,更能重拾尊严。”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只是……此事推行,恐非易事。宫中积弊已久,牵涉各方利益,阻力必不会小。”
    李毅听出了弦外之音,却不敢接话,只道:“娘娘仁德,必能排除万难。”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说起安置,倒让本宫想起另一件事。冠军侯如今已封侯拜將,府中却连个主事的女眷都没有。这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大唐亏待功臣?”
    来了。
    李毅心中一紧,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
    “臣年纪尚轻,当以国事为重……”
    “年纪尚轻?那你上次还特意请旨,让陛下与本宫为你留意婚事?”长孙皇后轻笑,那笑声如珠落玉盘,悦耳动听,“既请了旨,如今却又推说年纪尚轻,岂不是自相矛盾?”
    她身体微微前倾,凤袍的领口隨著动作敞开些许,露出一小截雪白细腻的肌肤。李毅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本宫上次问你的话,你可想清楚答案了?”
    声音温柔,却带著不容迴避的追问。
    李毅脑海中轰然一响,瞬间忆起长孙皇后上次那句惊世骇俗的问话——“冠军侯,你既然喜欢成熟风韵的女子,那你觉得本宫如何?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日立政殿中,皇后屏退左右,问出那句话时的神情——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直视著他,眼神里藏著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意味。她当时也是这样微微前倾身子,凤袍的领口……
    李毅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皇后目光的注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直抵內心最深处的隱秘。殿中沉香的气味忽然变得浓郁,空气似乎也粘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准备好的託辞、所有谨慎的回应,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效用。
    该如何回答?
    说“娘娘天姿国色,风华绝代”?那是僭越,是找死。
    说“臣不敢妄议凤顏”?那是迴避,会激怒眼前这位看似温婉实则强势的皇后。
    说“娘娘母仪天下,臣唯有敬仰”?那更糟——敬仰与心动,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冷汗顺著脊背滑落,浸湿了內衫。李毅感觉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他此刻处境的危险。他垂著头,视线死死盯著地面金砖的纹路,仿佛那上面刻著能救命的答案。
    时间仿佛凝滯了。
    殿內静得可怕,只有更漏的滴答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