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筹谋,东宫之议

    前朝关於突厥俘虏处置的爭论尘埃落定,李毅那“以俘代役”的务实之策被採纳,预示著数万青壮劳力將被投入到大唐初兴的各项基础建设之中,这无疑將加速帝国的恢復进程。然而,政治的波澜从未停歇,前殿的议题刚落,后宫的暗流便已悄然涌动。
    两仪殿后殿,皇后长孙无垢的寢宫內,薰香裊裊,气氛却不如往日那般寧静祥和。长孙无垢端坐於凤榻之上,身姿依旧端庄,眉宇间却笼罩著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思。她手中虽拿著一卷书,目光却並未落在字句之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向窗外那方被宫墙框住的天空。
    贴身侍女都被屏退左右,殿內只有心腹老嬤嬤垂手侍立一旁,不敢打扰皇后的沉思。
    作为母亲,长孙无垢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长子,年仅八岁的李承乾,自玄武门之变后,性情变得愈发敏感、內向,甚至对“太子”这个身份流露出了明显的恐惧和排斥。那场流血的政变,给年幼的孩子心灵上留下了太深的创伤。
    作为皇后,她更明白,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李世民登基已有时日,册立太子之事,已然成为朝野上下心照不宣、却又亟待解决的要务。嫡长子承乾,名正言顺,是毋庸置疑的人选。
    然而,正因其名正言顺,反而更容易成为眾矢之的。李世民如今春秋鼎盛,后宫未来会有多少皇子皇女诞生,犹未可知。那些跟隨李世民打天下的功臣集团,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各有盘算。若不能儘早將承乾的储位定下,稳固国本,难保日后不会生出什么变故。她必须为儿子的未来,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可是,要推动此事,她需要时机,更需要一个能让李世民欣然接受,甚至感到亏欠的“理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內侍轻柔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长孙无垢立刻收敛心神,將书卷放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恢復了平日的温婉笑容,迎向殿门。
    李世民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前朝议事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挥了挥手,示意侍从皆尽退下。
    “观音婢,在做什么?”李世民隨意地在榻上坐下,接过长孙无垢亲手奉上的热茶。
    “閒来无事,看看书罢了。”长孙无垢在他身旁坐下,语气柔和,“今日前朝,可是为那突厥俘虏之事纷扰?”她明知故问,巧妙地引出了话题。
    “嗯。”李世民饮了口茶,將朝堂上李毅与文臣们的爭论,以及最终採纳“以俘代役”之策的结果简单说了一遍,语气中不乏对李毅的讚赏,“李毅此子,虽年少,然心思縝密,胆大务实,確是可造之材。只是……有时过於锐利,还需磨礪。”
    长孙无垢静静听著,適时地附和道:“冠军侯確是国之干城。不过,朝政大事,有陛下与诸位大臣操持,妾身一介妇人,本不该妄议。只是……”她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妾身近来,时常思及一桩心事,关乎国本,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你我夫妻一体,有何不当讲的?但说无妨。”李世民放下茶杯,看向她。
    长孙无垢轻嘆一声,美眸中流露出属於母亲的担忧:“是关於承乾那孩子……自那日之后,他时常夜半惊醒,白日里也愈发沉默寡言。妾身与他说话,提及诗书礼仪,他尚能听进几分,可一旦……一旦隱约涉及到储君之学,他便神色惶惧,避之不及。妾身这心里,实在是……”她说著,眼中竟泛起了些许泪光,楚楚动人。
    李世民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李承乾的状態,他何尝不知?只是国事繁忙,加之觉得孩子年纪尚小,或许过些时日便能好转,並未深究。此刻听皇后提及,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愧疚与烦躁。储君之事,確实是拖不得了。
    “承乾还小,受了惊嚇,慢慢会好的。”李世民安慰道,但语气並不確定。
    “陛下,”长孙无垢抬起泪眼,看著李世民,声音轻柔却坚定,“正因承乾年幼,心性未定,易受外界影响,妾身才更为忧虑。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虚储位。储君乃国本,本定则民心安,朝局稳。
    如今陛下初登大宝,正是万象更新之时,若能早日册立承乾为太子,使其名分早定,一则可安天下臣民之心,二则……或许也能让承乾感受到陛下的期许与重任,慢慢摆脱心中阴霾,勇敢起来。”
    她这番话语,既从国家大义出发,又饱含母子深情,说得入情入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册立承乾为太子,他內心是认可的,这也是最符合礼法和当前局势的选择。只是……
    “朕亦有此意。”李世民缓缓道,“只是,如今朝局初定,诸多事务千头万绪,此时议立太子,是否稍显仓促?且承乾这般状態……”
    “陛下,”长孙无垢打断了他的犹豫,她知道,必须再添一把火,下一个足以打动李世民,或者说,足以让李世民在做出决定时更加毫不犹豫的“重注”。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依旧温柔,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牺牲意味:“妾身知道,陛下心中,或对一人……始终存有一份念想。”
    李世民目光一闪,看向长孙无垢,似乎有些意外她会突然提及此事。
    长孙无垢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继续说道:“齐王妃杨氏,出身弘农杨氏,容貌品行,皆属上乘。其夫元吉罪孽,与她一介女流並无干係。如今她孀居宫中,处境尷尬。陛下若怜其孤苦,妾身……愿亲自操持,迎她入宫,册为妃嬪,也好让她有个依靠,不至青春虚度。”
    此言一出,李世民彻底动容!
    齐王妃杨氏,容貌绝丽,他早有耳闻,甚至可能心存好感。只是碍於她曾是弟媳的身份,以及登基之初需要树立的形象,一直未曾表露,也未敢轻易纳入后宫。他没想到,皇后竟然会主动提出此事,並且愿意亲自操办!
    这需要何等的胸襟与气度?这又是何等深沉的爱与牺牲?为了稳固儿子的太子之位,她竟然不惜主动为自己丈夫纳妃,而且纳的还是身份如此敏感之人!
    这一刻,李世民心中对长孙无垢的敬爱、感激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强烈的情感衝击。他紧紧握住长孙无垢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观音婢……你……你这又是何苦……”
    长孙无垢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依旧,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陛下,只要为了大唐江山稳固,为了承乾能顺利成长,妾身做什么都是值得的。杨氏入宫,若能解陛下心中一丝掛碍,能让陛下在册立承乾时少一分顾虑,多一分决断,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她將纳妃与立太子这两件事,巧妙地、不著痕跡地联繫在了一起。她没有明说这是交易,但李世民如何能不明白?皇后这是在用她的“贤德”与“牺牲”,为他扫清立储道路上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情感上的犹豫和障碍。
    李世民看著妻子那看似平静,实则蕴含著巨大付出的脸庞,心中再无任何犹豫。他重重点头,沉声道:“好!朕答应你!立太子之事,朕会儘快与玄龄、无忌他们商议,择吉日册封承乾为皇太子!”
    他顿了顿,看著长孙无垢,补充道:“至於杨氏……便依你之意,由你安排吧。只是,委屈你了。”
    “妾身不委屈。”长孙无垢垂下眼瞼,轻声说道,“只要陛下与太子安好,大唐安好,妾身便不委屈。”
    殿內,帝后双手紧握,似乎达成了某种深刻的默契。然而,在这温情与牺牲的背后,是深宫之中无奈的政治博弈与一个母亲为子谋划的深远心机。一场关乎帝国未来继承人的大事,就在这看似家常的对话中,被悄然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