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重返灰林村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灰林村裹在一层湿漉漉的灰白里。
    村口那棵据说有三百年树龄的老灰榆树,树皮上刻满了岁月和村民孩童的涂鸦。
    树下堆著几块被坐得光滑的石头,往常清晨,总有几个老人在这里抽著菸袋閒聊,今日却空无一人。
    整个村子安静得反常。
    只有几声压抑的犬吠,从某户人家的后院传来,又迅速被主人低声喝止。
    林恩和莉亚並肩站在村口的土路上。
    他们身上穿著不再是离开时那身破旧的猎户装束。
    林恩是一身深灰色的旅行者劲装,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皮质外套,腰间的佩剑看似朴素,剑鞘却隱隱有暗纹流动。
    莉亚则是一袭水蓝色的连衣长裙,外罩浅灰色斗篷,兜帽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白皙的下巴和几缕漏出的水蓝色髮丝。
    但他们的样貌,终究太特別了。
    黑髮棕瞳的少年,与蓝发灰瞳的少女。
    这样的组合,在灰林村乃至整个黑荆棘领,都只此一家。
    第一个发现他们的是村东头的寡妇玛莎大婶。
    她正提著一桶水从井边往回走,抬头瞥见村口的人影,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颤抖地指著他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动静引来了其他人。
    隔壁木匠家的门开了条缝,一双眼睛惊恐地向外窥视。
    对面铁匠铺里打铁的声音停了,满脸煤灰的铁匠拎著锤子探出头来。
    越来越多的门扉打开,越来越多的面孔出现在窗口、门后。
    惊讶、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担忧……复杂的情绪在每一张熟悉的脸上交织。
    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出声。
    直到一个佝僂的身影,拄著拐杖,颤巍巍地从村子深处走来。
    是富林爷爷,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年轻时曾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见识最广,也最受尊敬。
    他的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眼睛浑浊,但此刻却写满了焦急。
    “林恩?莉亚?真是你们这两个孩子?!”富林爷爷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他几乎是小跑著衝到两人面前,枯瘦的手抓住林恩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你们怎么还敢回来?!糊涂啊!快走!趁著现在没人去报信,赶紧跑!往魔物森林深处跑,永远別再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四下张望,仿佛隨时会有士兵从角落里衝出来。
    “黑荆棘男爵的人这一个月就没消停过!三天两头来村里盘问,悬赏令贴得到处都是!说你们偷了男爵府的贵重物品,只要抓到你们,赏十枚金幣!村里那些游手好閒的混子,眼睛都盯红了!”
    富林爷爷急得直跺脚:“快走啊!还愣著干什么?!”
    林恩感受著老人手上传来的颤抖,那是真切的关心和恐惧。
    他心中微暖,轻轻拍了拍富林爷爷的手背。
    “富林爷爷,別担心。”
    林恩的声音平静,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们不是逃回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既熟悉又因恐惧而显得有些陌生的面孔,提高了声音,让每个竖起耳朵的村民都能听见:
    “我们是回来报仇的。”
    村民们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麦田。
    “报仇?就他们俩?”
    “林恩那小子疯了吧……”
    “唉,可惜了莉亚这好姑娘……”
    富林爷爷也愣住了,隨即更加焦急:“孩子!你说什么胡话!报仇?你拿什么报?男爵府有上百卫兵,都是超凡!还有骑士老爷!你们赶紧……”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村子的另一头,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肆无忌惮的鬨笑声。
    “快点!磨蹭什么!要是人去楼空了,老子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尿壶!”一个粗嘎的声音骂道。
    “是、是!罗格老大,就在前面,村口!我亲眼看见的!一男一女,特徵完全符合!绝对没错!”另一个諂媚又急切的声音回应道,正是村里有名的混混“黄牙”杰米。
    十几个身影从村道的拐角涌了出来。
    他们穿著五花八门的皮甲锁子甲,武器也各式各样,刀剑、斧头、钉头锤,脸上大多带著刀疤或痞气,眼神凶狠而贪婪。
    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脸上横著一条狰狞的刀疤,扛著一柄夸张的双刃战斧。
    他正是“灰狼佣兵团”的团长,绰號“血斧”罗格,一名在附近几个领地小有名气、以残忍和好色著称的高级骑士。
    黄牙杰米狗腿子似的跟在旁边,指著林恩二人,兴奋地大叫:“老大!就是他们!黑髮小子和蓝毛丫头!十枚金幣!还有男爵的额外赏赐!”
    佣兵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然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黏在了莉亚身上。
    即使戴著兜帽,那窈窕的身形,露出的精致下頜和如水蓝绸缎般的髮丝,也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当温柔的晨风吹过,將兜帽往后褪下少许,露出完整容顏的那一刻——
    “嘶……”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铂灰色的眼眸清冷如冬雾晨星,水蓝色长髮映著初升的朝阳,仿佛流淌著光华,白皙无瑕的肌肤,精致绝伦的五官……
    这些常年刀口舔血、见识过不少女人的佣兵,都未曾见过这等姿色!
    一个个眼睛瞪得滚圆,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喉咙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血斧”罗格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嘿嘿狞笑起来:“妈的……黑荆棘那老色鬼,眼光是真他娘的毒啊!这等货色,老子走南闯北十几年,头一回见!”
    他身后的佣兵们顿时哄闹起来:
    “团长!这还能交给黑荆棘?咱们自己留著吧!”
    “就是!把这小子宰了,这小美人……嘿嘿嘿!”
    “我先来!我第一个!”
    “放屁!猜拳!谁贏谁先!”
    “那男的留给我!细皮嫩肉的,你们別砍坏了,趁热乎的正好!”
    污言秽语伴隨著猥琐的鬨笑,肆无忌惮地迴荡在清晨的村口。
    村民们嚇得面无人色,纷纷后退,有的捂住孩子的眼睛,有的直接关上了门窗。
    富林爷爷脸色惨白,想挡在两个孩子身前,却被林恩轻轻拉到了身后。
    自始至终,林恩的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微微侧头,对身边的莉亚低声说了一句:“闭上眼睛,莉亚。画面可能不太好看。”
    莉亚轻轻“嗯”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垂下,真的闭上了眼睛,甚至微微往林恩身边靠了靠,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都与她无关。
    这举动更刺激了那群佣兵,怪叫声更响亮了。
    林恩这才抬眼,看向那十几个已经呈扇形围拢过来、仿佛盯著猎物的饿狼般的佣兵。
    他的嘴角勾勒出一个轻微的弧度。
    没有吟唱,没有手势,甚至没有明显的魔力或斗气波动。
    他只是轻轻吐出了四个字:
    “血潮涌动。”
    “砰!”
    第一个声音响起时,佣兵们还没反应过来。
    那是最左边一个正咧著嘴笑、手握砍刀的佣兵。
    他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然后整个人像吹胀的气球一样猛地鼓胀起来,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突,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砰!!!”
    闷响声中,他整个人炸开成一团浓稠的血雾,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
    紧接著——
    “砰!”“砰!”“砰!”“砰!”“砰!”……
    连绵不断的、令人牙酸的闷爆声,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在村口的空地上炸响!
    一个接一个的佣兵,无论他们是正在前冲、正在叫囂、还是刚刚意识到不对想要后退,全都在同一时间,以同一种方式——身躯膨胀,然后炸裂!
    血雾一团接一团地爆开,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將清晨微凉的空气染成一片令人作呕的粉红色。
    时间不超过三秒。
    刚才还囂张鬨笑的十几名佣兵,除了那个光头团长“血斧”罗格,其余所有人,都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十几滩缓缓扩散的、混杂著碎骨和內臟组织的暗红污渍,以及空气中飘散不去的血沫。
    罗格还站在原地。
    但他脸上的狞笑早已凝固,然后碎裂成无尽的惊恐。
    他手中的双刃战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魁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著,淡黄色的土元素斗气本能地爆发出来,在体表形成一层稀薄的、不断明灭的光晕。
    正是这层高级骑士的护体斗气,土元素的属性克制,加上他远超常人的体质,让他在刚才那诡异恐怖的群体爆破中勉强保住了性命。
    但他的七窍都在渗血,耳朵、鼻孔、嘴角、眼角,血液不断流下。
    他体內的血管和臟器,显然已经受到了重创。
    他看著林恩,嘴唇哆嗦著,发出破碎的音节:“你…你…竟然…是超…超阶…?”
    除了传说中的超阶强者,还有什么存在,能如此轻描淡写、瞬息之间,用如此诡异恐怖的方式,几乎团灭他一支精锐的佣兵小队?
    “哦?”
    “竟然是高级土元素骑士?难怪没死。”
    林恩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他的语气平淡。
    罗格魂飞魄散,“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不顾满脸的血污,拼命磕头,额头砸在混著血水的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大人!大人饶命啊!”
    “大人!是小人瞎了狗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只是收钱办事!是黑荆棘男爵悬赏金幣抓你们的!小人猪油蒙了心!求大人饶小人一条狗命!小人愿意给大人做牛做马!小人知道黑荆棘堡的布防!小人……”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涕泪横流,混合著鲜血,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血斧”罗格的威风。
    林恩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不再看向他。
    他抬起右手,指尖有翠绿色的、充满生机的光芒微微闪烁,口中吟诵出轻柔如诗歌般的咒文:
    “深埋於大地的种子,聆听呼唤吧。”
    “挣脱束缚,刺破污秽。”
    “以血为壤,以罪为养。”
    “肆意生长吧!美丽而又刺人的——”
    “【荆棘丛生】。”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正在磕头的罗格身体猛地一僵。
    他骇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在生长!
    荆棘!!
    从罗格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甚至每一寸骨骼的缝隙里。
    那带著尖锐倒刺的荆棘嫩芽,顶破了他的皮肤,钻了出来!
    “不…不…啊——!!!”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天空。
    罗格疯狂地抓挠著自己的身体,但那些荆棘生长得极快,转眼间就从他全身各处穿刺而出,並且以他的血肉为养分,疯狂蔓延、交织、绽放!
    他的身体在扭曲、变形,骨骼被挤碎重组的咯咯声令人毛骨悚然。
    几秒钟后,惨叫停止了。
    原地,出现了一朵人形的、约莫两人高的、盛开著暗红色花朵的巨型荆棘丛。
    荆棘的根须深深扎入被鲜血浸透的泥土,尖锐的刺上还掛著破碎的布片和血肉。
    那暗红色的花朵微微颤动,宛如还在呼吸,妖异而恐怖。
    林恩隨意地一挥手。
    一阵清风吹过。
    地上所有的血污、碎渣,连同那朵诡异的荆棘花,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跡,化作元素能量,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风中,连一丝气味都没有留下。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杀戮,从未发生过。
    只有地上十几处顏色略深的泥土,和那把孤零零躺著的双刃战斧,证明著一切並非幻觉。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著灰林村。
    所有躲在门窗后的村民,全都石化了。
    他们张著嘴,瞪著眼,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富林爷爷拄著拐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看著林恩的背影,如同看著一个陌生人。
    林恩转过身,对依旧闭著眼睛的莉亚柔声道:“好了,莉亚,可以睁开眼睛了。”
    莉亚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铂灰色的眼眸清澈依旧,她看了一眼变得“乾净”的村口,又看了看林恩,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林恩的手。
    她的手掌微凉,但很柔软。
    林恩握紧她的手,然后对周围那些嚇傻的村民,尤其是对富林爷爷,微微頷首:“富林爷爷,各位乡亲,打扰了。”
    “我们还有些事要办。”
    说完,他牵著莉亚,转身,朝著村子北面,那座可以隱约望见黑色轮廓的城堡,迈开了脚步。
    他们的步伐不疾不徐,从容镇定,如同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