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鸣沙大营

    王青元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尘土与血气混杂著赤漠特有的燥热沙腥气涌入鼻腔,呛得他喉间微痒,头脑却反倒愈发清明。
    他垂眸望著脚下这片被无数人马踏得坚实的黄沙,心底明镜似的,王家眾人自离开青泽堡的那一刻起,便已斩断了退路,踏上了一条生死未卜的前路。
    他心中更清楚,真正的考验从不是日后赤沙荒漠之上与蛮荒妖兽浴血开拓之战,反倒是眼下这座龙蛇混杂、暗流密布的鸣沙大营,和以后战场上的——那里才是藏著真正的刀光剑影,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復。
    在这里,他们要面对各方老牌势力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暗流涌动的算计,要承受边陲大营资源分配不均的窘迫,更要提防暗处不知何时便会袭来的未知风险。
    能否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里稳稳扎住脚跟,能否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护住自己这支队伍的周全,能否在明枪暗箭中为家族寻得一线生机,便是王氏家族此行的第一关。
    这一关,他们只能贏,绝不能输。
    一旦踏错半步,便是满盘皆输的绝境,青泽堡攒下的基业与心血,便会在这片黄沙之上毁於一旦,再无翻身之力。
    夕阳渐渐沉入西边的地平线,漫天霞光被荒原的劲风撕扯成淡緋色的碎影,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顺著天际缓缓漫过大地。
    鸣沙大营里的喧闹非但没有隨著日暮停歇,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势,驼兽的嘶鸣、兵器的碰撞、各营修士的呼喝与商贩的叫卖交织在一起,匯成一曲粗糲而肃杀的夜曲。
    一盏盏牛油灯火过一块块日光石在鳞次櫛比的营帐中次第亮起,如同荒原夜幕上散落的点点星辰,却又比星辰多了几分刺骨的冰冷与难以言喻的肃杀。
    各驻地的防御禁制陆续亮起,赤、青、金、蓝各色灵光在夜色中交织碰撞,將偌大的大营分割成无数个彼此戒备、互不相让的小区域,那些藏在帐后、躲在阴影里的窥探目光与阴诡算计,也隨著夜色的降临,褪去了最后一层偽装,变得愈发肆无忌惮。
    王氏家族驻地內,值守的修士与武者早已各就各位,甲冑鲜明的武者手持淬炼过的精铁长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著周遭每一处动静;筑基修士则凝神佇立,指尖縈绕著淡淡的灵力,隨时能催动术法御敌。
    淡青色的防御禁制在夜色中泛著温润却坚定的微光,如同半透明的壁垒,將所有潜在的威胁隔绝在外。各座营帐內亦是秩序井然,修士们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静心调息运转灵力,养精蓄锐以待来日;武者们围坐在一起,细细擦拭著兵器鎧甲,检查著每一处甲叶的衔接、每一寸刀刃的锋利,隨时做好应对突发衝突的准备;医疗小组的弟子们,则跟著孙济在帐中穿梭,逐一清点疗伤丹药、止血药膏,分门別类装入兽皮袋中,动作嫻熟,忙而不乱,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王青元在驻地內缓缓巡视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紧绷却坚毅的脸庞,见眾人皆恪守本分,各司其职,无一人懈怠松垮,连日赶路的疲惫与心中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他踱步走到驻地边缘的禁制之下,目光越过淡青色的灵光,落在邻区那些亮著灯火的营帐上,耳中隱约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压低了的低语声,字句破碎辨不清具体內容,唯有那股潜藏在夜色里的躁动与敌意,如同荒原上伺机而动的孤狼,愈发清晰地縈绕在鼻尖、迴荡在耳畔。
    “族长,夜色已深,需早些回帐歇息,明日天不亮还要派人参观点卯,您得养足精神。”王青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走到他身侧,脚步放得极轻,低声提醒道,他周身的灵力暗自运转,显然也在提防著周遭的窥探。
    王青元微微頷首,目光却依旧凝在远方灯火最盛之处——那里是丙字营指挥所的方向,亦是此次匯聚的各方势力核心之人的匯聚之地,此刻定在进行著关乎后续资源、防区分配的隱秘谋划,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牵动各营的生死。
    “我知晓,你也多加留意。今夜值守,务必加倍小心,轮值之人两刻一换,绝不能让弟兄们疲於应对,大营之夜,最是藏污纳垢,不太平得很。”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悬掛的玉佩,玉佩上还刻著特殊的纹路,语气添了几分沉凝:“赵铁山此人,此前在青泽周不曾听闻,但能在边陲大营当此都头之位,掌丙字营调度之权,绝非易与之辈。
    明日点卯,我亲自前往,会一会这位传闻中的黑岩堡堡主,也好探探他的底细,顺带瞧瞧其他几支队伍的虚实强弱,摸清楚各方的根脚。”
    王青石沉声点头应下,心中亦明白此事的轻重。
    都头执掌战时调度、资源分发之权,后续荒原作战,王氏家族队伍一举一动皆需听其號令,提前摸清此人的性情喜好与行事风格,才能顺势而为,避开不必要的刁难与麻烦,为家族多谋几分便利。
    夜色渐浓,漠北的风势愈发凛冽,捲起地上的细沙,如同细密的箭矢,拍打著厚实的牛皮营帐,发出簌簌的声响,听得人心头髮紧。
    鸣沙大营的第一夜,註定是一场无眠之夜,各方势力皆在帐中暗中筹谋,权衡著利弊得失,算计著彼此的破绽,潜藏的暗流在夜色掩护下悄然涌动,碰撞交织,只待一个合適的时机,便会衝破平静的表象,彻底爆发。
    王青元回到中央议事大帐,抬手將厚重的帐帘紧闭,隔绝了帐外的喧闹与风沙,他盘膝坐在案几之后。他闭上双眼,却並未运转灵力调息,而是凝神静气,逐一梳理著今日入营所见所闻,那些擦肩而过的陌生修士的眼神、各营驻地显露的灵力波动、指挥所方向隱约传来的威压,皆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思索著后续每一步的应对之策。
    青泽王氏本是沙海小族,崛起之路本就步步维艰,此次被迫捲入这场声势浩大的荒原开拓之战,更是凶险万分,鸣沙大营的这些暗流涌动,不过是这场生死考验的开端而已。
    他心中清楚,想要在这场裹挟著鲜血与功勋的战爭洪流中护住家族,抢占一份立足之地,积攒足够的资源与声望,光靠谨慎与隱忍远远不够,还需审时度势,精准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遇,甚至在必要时,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赌上家族的气运搏一场生机。
    而眼下,首要之事,便是沉下心熬过这鸣沙大营的暗流涌动,护住族人,稳稳踏出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帐外的风还在呼啸,喧闹声与低语声交织著飘来,灯火与夜色在营中相映,这座匯聚了边陲各方势力、藏著无数野心与算计的大营,正以一种汹涌而残酷的姿態,迎接著每一支奔赴此地的队伍。
    属於青泽王家的生死考验,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