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途染肃杀

    青泽堡的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王家的队伍踏著商道扬尘而行。
    队伍前后旗帜舒展,旗面上绣著的沙棘缠绕的“王”字在风里稳稳噹噹,衬得整支队伍章法儼然。
    这几年王家借著青泽集市盘活了堡中生计,集市虽算得繁荣,却终究是偏隅一方的小地界,来往人流有限,连通外界的商道依旧透著经年累月的荒凉。
    道旁多见枯槁的沙棘与嶙峋乱石,风卷著细沙时不时掠过路面,偶有几株耐旱的胡杨孤零零立著,枝叶在风里簌簌作响,连飞鸟都鲜少掠过这片苍茫地界。
    这般枯燥荒凉的行路,足足持续了三日。
    三日內队伍昼行夜宿,除了每日定点休整补充水粮,再无多余耽搁,待到第三日暮色將垂时,脚下的商道终是拓宽不少,路面被往来车马碾得坚实,两侧渐有行商与零散修士的踪跡,正是转向东南方向的官道。
    此路一换,周遭的气息便截然不同,相较於商道的死寂,官道上虽算不得车水马龙,却处处透著一股紧绷的躁动,连风里的沙砾,都似裹挟著难以言说的肃杀之气,与数月前王家眾人往返时的平和景象,有著天壤之別。
    那肃杀並非凭空而来,是荒原风都吹不散的兵戈之气,是无数修士武者赶路时周身散逸的紧绷气机,交织在天地间,让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行在官道上,越来越多赶赴同一方向的队伍映入眼帘,各方势力鱼贯而行,百態尽显,一眼便能辨出彼此的根基深浅。
    时有规模浩大的队伍自侧方呼啸而过,旌旗蔽日,甲冑生辉,那些修士身著制式精良的鎧甲,甲叶在日光下泛著冷冽金属光泽,队伍前后有精锐护卫穿梭,步法沉稳,气息凝练,一看便是楼兰郡底蕴深厚的老牌家族。
    王家眾人曾有过交集的黄沙宗附属家族,便有一支百人队伍从他们身侧疾驰而过,马蹄踏在官道上隆隆作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麻。队伍前方,两位筑基修士御剑而行,衣袍猎猎翻飞,周身灵力波动肆意张扬,威压四散开来,寻常修士见了,皆是下意识侧身避让,那等久居上位的气派,绝非寻常势力可比。
    与之相对的,便是如王家这般的队伍,规模中等,人员装束虽算齐整,却无统一制式的鎧甲与鲜明旗號,多是新兴势力或是边陲小族的模样。
    这般队伍在官道上占了多数,人数多则五六十,少则二三十,行路时多是步步谨慎,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周遭,生怕与其他势力起了衝突。
    偶有几支比王家还要弱小的队伍,更是缩著身形赶路,恨不得將自己藏进周遭的风沙里。
    沿途的驛站与零星绿洲,更是没了往日的清閒,成了各方势力临时歇脚的据点,热闹得近乎混乱。
    每一处驛站都挤满了人,修士与武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席地而坐调息养气,有的围著驮兽清点物资,还有不少人穿梭其间,或是低声交换著各地传来的消息,或是扯著嗓子临时招募人手,言语间都离不开“集结”“开拓”“战事”等字眼。绿洲旁的临时摊位上,货物堆积如山,却偏偏是有价无市,物价早已涨得离谱,尤其是疗伤丹药、攻防符籙这类刚需物资,价格较平日翻了五成还要多,即便如此,但凡有丹药符籙现世,转眼便会被人爭抢一空,迟一步便只能徒呼奈何。
    驛站里的气息更是驳杂难闻,汗味、牲畜身上的腥膻味、丹药的药香、符籙的硃砂味,还有修士们周身散逸的灵力气息,混杂在一起,再添上眾人眉宇间的焦灼、眼底藏著的贪婪,那股紧绷的紧张感,几乎要凝成实质,瀰漫在每一个角落。
    有人为了一枚疗伤丹爭得面红耳赤,有人为了打探一句消息低声许诺好处,更有甚者,目光在人群里逡巡,盯著那些孤身赶路的修士,眼底藏著不怀好意的算计。
    这般乱象,王青元早有预料,自队伍上路那日起,他便立下严令,队伍上下所有人,不得与沿途其他势力有不必要的接触,更不准掺和私下里的交易,此行唯一的要务,便是以最快速度、最稳状態抵达集结点,护住王家眾人的安危。
    依著这规矩,王家队伍始终保持著规整队形,不疾不徐地行进,遇上人满为患的驛站便绕道而行,寻僻静的水源处休整,白日赶路时紧盯前方路径,夜晚宿营时轮班值守,布置好简易预警禁制,严防有人趁夜偷袭。这般谨慎行事,避开了不少无端的纷爭与麻烦,一路安稳无波。
    七日后,当晨雾散去,日光铺洒在荒原之上时,队伍前方有人忽然低喝一声,语气里藏著难掩的激动:“快看!是鸣沙县城的城墙!”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远方地平线上,矗立著一片灰黑色的轮廓,连绵起伏,隨著队伍渐渐靠近,轮廓愈发清晰——那是鸣沙县城高耸的城墙,由坚硬的黑石堆砌而成,墙身高达数丈,墙面上布满了岁月与战事留下的斑驳痕跡,城垛整齐排列,透著一股雄浑厚重的气势,在苍茫荒原的映衬下,更显威严。
    只是,王家队伍並未朝著城门行进。王青元手持郡守府下发的徵调令,神色沉静地传令:“郡守有令,所有参与开拓之战的队伍,需至鸣沙县城西郊鸣沙大营集结报到,待整编核查后方可待命,绕城而行,直奔西郊。”
    眾人领命,队伍转向,沿著城墙外侧的小路缓缓而行。城墙下偶尔能看到守城士兵的身影,甲冑鲜明,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过往的各方队伍,城头上亦有修士驻守,灵力气息隱隱散逸,將整座鸣沙县城守得固若金汤。
    行至西郊,眼前的景象彻底顛覆了王家子弟对“集结”二字的认知,那些初次见识此等阵仗的年轻子弟,皆是屏住呼吸,暗暗咋舌,连脚步都下意识放慢了几分。
    往日里荒无人烟的戈壁滩,早已被人力临时平整出来,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空地上,营帐连绵起伏,一顶挨著一顶,顏色各异,形制有別,粗略估算下来,至少有数千顶之多。
    各色旗帜在呼啸的北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纹路与字样各不相同,代表著楼兰郡境內的一方方家族与势力,密密麻麻的旗帜交织成一片,蔚为壮观。
    耳边的声响更是震耳欲聋,匯成一股磅礴的声浪直衝云霄,盖过了荒原的风声。有將领发號施令的洪亮嗓音,穿透人群清晰入耳;有万千修士武者操练时的齐声呼喝,气势如虹;有驼马牛羊的嘶鸣与蹄声,杂乱却鲜活;还有各处临时铁匠铺传来的叮噹打铁声,火星四溅里,是兵器鎧甲赶製的忙碌;偶尔还夹杂著修士间切磋的碰撞声,与伤员低低的痛哼声,百般声响交织,既显混乱,又透著一股大战將至的蓬勃活力。
    空气中的气息比沿途驛站更为驳杂,飞扬的尘土混著修士武者身上的汗臭,金属鎧甲的冷硬气息、皮革帐篷的厚重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縈绕鼻尖。
    那血腥味並不浓重,或许是修士操练不慎受伤所致,亦或是赶路队伍隨身携带的妖兽材料沾染的血气,却偏偏在这肃杀的氛围里,更添了几分兵戈之气。
    天空之上,亦不平静。时有驾驭著飞行法器的修士呼啸而过,剑光、宝光交织,留下一道道残影,引得地面上的眾人纷纷抬头仰视,偶有气息强横的筑基修士低空掠过,周身威压散开,下方便会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好大的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