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峰牌的命脉

    “峰牌的命脉,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从沙子到玻璃瓶,从糖浆到汽水,再到外面的包装箱!產业链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姓『峰』!”
    “我们必须拥有定义自己產品的全部能力!”
    这番话,已经超出了商业决策的范畴。
    它像一份宣言,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和近乎偏执的野心,彻底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林建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些基於现实和数据的理性分析,在这样一种决绝的意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李子明已经转身,迈开步子走向门口。
    “你……你要干什么去?”林建国脱口而出。
    李子明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话。
    “我亲自去看看,本市那个倒闭了十几年的国营玻璃厂。”
    话音未落,他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没有一丝犹豫。
    门“咔噠”一声关上,將满屋的震惊和不解隔绝在內。
    破旧的吉普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城郊公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不过半小时,一副锈跡斑斑、铁链缠绕的大门就出现在视野里。门头上方,几个油漆斑驳的大字依稀可辨:红旗玻璃厂。
    门后,是死一般的沉寂。杂草从水泥地的缝隙里疯长出来,有的已经齐腰高。远处的厂房像一头巨大的钢铁巨兽的骸骨,静静地趴伏在那里,只有那根高耸入云的巨大烟囱,还在无声地诉说著昔日的辉煌。
    “看啥子看?里面早就搬空了,莫得东西!”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的传达室里传来。
    李子明转头,看见一个穿著褪色保安服的老大爷,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警惕地打量著他。
    他走了过去,递上一根烟,笑著问:“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这厂子是什么时候停的?”
    老大爷接过烟,神色缓和了些:“停了十几年咯。人都走光了,就留我一个老头子看门。”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里都带著一股怀念的味道,“可惜了,当年咱们这厂子,那可是全市的骄傲。”
    李子明的目光越过老大爷的肩膀,望向那片破败的厂区深处。
    “老师傅,我听说,当年厂里从德国进口了一条最好的生產线?”
    提到这个,老大爷的眼睛瞬间亮了。
    “何止是最好!那是咱们的镇厂之宝!八十年代末,从西德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八號浮法线!全自动的!为了请这尊『菩萨』,厂里当时把一半的家底都掏空了!”
    可那光芒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又黯淡下去。
    “唉,可惜啊,金贵的宝贝也没撑几年,厂子就不行了。那条线,也就跟著熄了火。”老大爷弹了弹菸灰,满脸的落寞,“现在啊,估计也就剩一堆没人要的烂铁了。”
    烂铁?
    李子明的心臟,却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那栋烟囱所在的、最高大的主厂房。
    不。
    那不是烂铁。
    那是一颗被尘封的,尚有余温的心臟。
    那颗被尘封的,尚有余温的心臟,正在等待一个能让它重新搏动的人。
    李子明没有惊动看门的老大爷,带著同来的张援朝,从一处坍塌的院墙翻了进去。
    张援朝是他在创业初期就拉拢的技术骨干,负责生產,性格沉稳务实。
    “子明,这地方……真的能行?”
    张援朝拍掉身上的草屑,看著眼前的一切,话里满是怀疑。
    厂区比想像中还要破败。
    水泥路面开裂,裂缝里长出的野草比人还高。一排排厂房的玻璃窗几乎全碎了,黑洞洞的,像是巨兽空洞的眼眶。空气里瀰漫著铁锈和腐殖质混合的怪味。
    这哪是工厂,这分明是一片工业坟场。
    李子明没有回答,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最深处那栋最高大的主厂房。
    那是窑炉的所在地。
    厂房的大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一脚踏入,光线骤然变暗。
    一股陈腐的、混合著尘埃与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张援朝连连咳嗽。
    厂房內部的空间大得惊人,穹顶高耸,阳光从顶棚破损的窟窿里投下一道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翻飞起舞,让这里显得愈发寂静,甚至有几分神圣。
    遍地都是废弃的零件和散落的图纸,上面覆盖著厚厚的灰尘,一脚踩上去,就是一个清晰的脚印。
    张援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太破了。
    就算设备还在,十几年风吹雨淋,日晒雨淋,恐怕也早就锈成了一坨废铁。想要修復,那成本比买新的还要高昂。
    他的目光在厂房里扫视,越看越是心惊。
    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然而,李子明却像是完全没看到这些,他绕过一堆废弃的模具,穿过一片狼藉的控制台,脚步坚定地走向厂房的最核心区域。
    张援朝只能跟上。
    当他们绕过一个巨大的、锈跡斑斑的配电柜时,张援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眼前,一头钢铁巨兽正静静地匍匐在厂房中央。
    那是一座窑炉。
    一座他从未见过的,结构极其复杂的窑炉。它太庞大了,占据了半个厂房的空间,主体由厚重的耐火砖和包裹在外的钢板构成,无数粗细不一的管道从炉体上延伸出来,像是巨兽纠缠的血管和神经,最终匯入那根高耸的烟囱。
    即便蒙尘,即便锈蚀,依然能从它那严谨、精密、充满力量感的结构中,感受到一种震撼人心的工业美学。
    李子明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在窑炉冰冷的钢板上,感受著那厚重的质感。
    他找到了。
    就是它。
    “德国……克虏伯……八號浮法线。”李子明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他的手掌在布满灰尘的铭牌上拂过,露出了下面深刻的德文印记。
    张援朝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是那条线?它……它还在!”
    他快步上前,像个看到了绝世珍宝的孩子,围著窑炉打转,时而敲敲管道,时而看看仪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