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这不是羞辱,这是诅咒

    当龙雨晴感觉到怀中那具微微颤抖的身体,逐渐恢復了如山岳般的沉稳时,她便知道,那个只属於她一个人的,会哭泣的陈凡,已经回到了深渊。
    他没有推开她。
    只是缓缓的,直起了身子,鬆开了她的怀抱。
    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除了眼眶那一圈无法掩饰的微红,他又变回了那个万年不化的冰山。仿佛刚刚那个瞬间的崩溃,只是一场幻觉。
    龙雨晴的心,空了一瞬,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知道,有些伤口,他只允许自己看见一次。
    陈凡没有说话,他弯下腰,將那本日记和那张泛黄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重新放回了那个褪色的木盒里。
    盖上盒盖。
    “咔噠”一声,仿佛將所有的温情与悲伤,重新封印。
    他拿起木盒,转身,看向那间简陋的,王嬤嬤刚刚走进去的里屋,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机,不是那部特製的黑色手机,而是常用的那一部,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先生。”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京城最好的私厨,做一个草莓蛋糕。”陈凡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用最好的材料,今天晚上,送到星光巷13號,星光福利院。以后,每个月送一次。”
    “是。”
    “另外,以新世界银行慈善基金的名义,向这家福利院,定向捐赠一笔资金。”陈凡顿了顿,补充道,“匿名。”
    “金额是?”
    陈凡的目光,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看向院子里那个掉了漆的滑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能让他们把天上的星星,都买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指令的重量,但最终只化作一个字:“明白。”
    掛断电话,陈凡將手机收起。
    他做完这一切,才终於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旁的龙雨晴。
    “《百年孤独》。”他吐出四个字。
    龙雨晴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日记里提到的,藏著“钥匙”的那本书。
    “在哪里?”她问。
    “我父亲在京城大学,曾经有一个独立的研究室。”陈凡的眼神,再次变得深不见底,“他所有的书,都在那里。”
    龙雨晴立刻拿出手机:“我马上安排人……”
    “不用。”陈凡打断了她,他看著她,那目光不再是审视,也不是指令,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告知,“那里,只有我能进去。”
    龙雨晴的动作一顿,心底涌起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意。
    他不是在拒绝她的帮助。
    他是在与她分享一个,只属於他的秘密。
    “这么神秘?”龙雨晴眨了眨眼,故意用轻鬆的语气调侃,“里面不会还藏著什么时空隧道吧?”
    陈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就是这一眼,让龙雨晴觉得,他眼底那座万年不化的冰山,似乎被阳光照出了一个极小的缺口。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龙雨晴收起玩笑的心思,作势就要安排。
    陈凡却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回到桌上那个褪色的木盒,眼神变得幽深。
    “不急。”
    他拿起木盒,转身就朝外走。
    龙雨晴一头雾水地跟上:“那我们去哪儿?”
    陈凡的脚步没有停,只是侧过头,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砸在地上。
    “先去……接她回家。”
    龙雨晴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问接谁,男人已经拉住了她的手,大步走出了福利院。
    他的手很凉。
    坐进车里,陈凡才吐出三个字。
    “去西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默默发动了车子。
    辉腾驶离主路,拐入一条越来越荒凉的土路时,龙雨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说的“她”,是谁。
    车停下。
    眼前,是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最阴暗、最被人遗忘的角落。
    乱葬岗。
    这里没有墓碑,没有香火,只有一片枯黄的荒草,和一个个不知埋著什么的土包。冬日的寒风卷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孤魂在哭。
    龙雨晴的手,被陈凡紧紧攥著。
    他的手心,比这荒野上的风还要冷。
    她无法想像,陈家那些人,是怀著怎样恶毒的心思,將一个曾经的家族主母,用这种方式“处理”掉。
    这不是羞辱。
    这是诅咒。
    诅咒她永世不得超生,魂飞魄散。
    陈凡一言不发,拉著她,一步一步,走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探测仪,扫过每一个土包,每一寸土地。
    司机提著一把崭新的铁锹,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
    龙雨晴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一个连灵位都被挫骨扬灰的人,要怎么找?
    就在这时,陈凡停下了脚步。
    他停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前。树下,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比其他土包更矮小的土堆。
    土堆前,插著一根小小的,用树枝削成的,简陋的十字架。
    “找到了。”
    陈凡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龙雨晴一愣,下意识地问:“你母亲……信教?”
    “不。”陈凡摇头,目光落在那根粗糙的十字架上,“我父亲信。”
    一瞬间,龙雨晴什么都明白了。
    是陈明远。
    在所有人都將苏星的灵位视作垃圾,挫骨扬灰,扔进这片乱葬岗之后。
    只有那个男人,那个被家族囚禁、被世人遗忘的男人,偷偷来到这里,为他被全世界拋弃的爱人,立下了一个小小的,不为人知的墓碑。
    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著她最后的尊严。
    陈凡鬆开龙雨晴的手,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的,拂去那个小土包上的落叶与尘土,仿佛那下面埋著的,是他整个世界的珍宝。
    “挖开。”
    他头也不回地对司机下令。
    司机上前,手里的铁锹,精准而又小心地刺入土里。
    一锹,两锹……
    很快,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出现在了泥土之下。
    陈凡没有让司机代劳。
    他亲手,將那个沾满泥土的盒子,从坑里捧了出来。
    他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打开了那个同样朴实无华的木盒。
    盒子里,没有骨灰。
    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用最上等的金丝楠木製成的灵位。
    灵位正面,空无一字。
    龙雨晴的目光,却被灵位的背面死死吸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