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人间百態,浓缩在这方寸之地

    龙雨晴那本水电维修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她坐立不安,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脑子里反覆推演著病毒入侵、免疫系统崩溃、並发多种器官衰竭的恐怖场景。
    夜里十一点。
    陈雪的哭声,打破了別墅的寂静。
    龙雨晴第一个衝进房间,小姑娘的脸烧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嘴里含糊地叫著“难受”。
    陈凡也进来了,他摸了摸陈雪的额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再测体温,直接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厚实的外套,给陈雪裹上。
    “去医院。”
    简短的三个字,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镇定。
    龙雨晴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几乎就要崩断。她看著陈凡只是拿起了车钥匙和医保卡,就要往外走。
    “等等!”她脱口而出,“我来安排!去最好的私立医院,现在就……”
    “静安里到市儿童医院,晚上开车,二十分钟。”陈凡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淡,却透著一股力量,“最近,也最快。”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急诊,不看预约,只看病情。”
    龙雨晴愣住了。
    她看著抱著陈雪,已经走到门口的陈凡,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部可以调动千军万马的手机。她忽然意识到,在“父亲”这个角色面前,她所有的权势和財富,都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迅速抓起一件外套,跟了上去。
    市儿童医院的急诊大厅,像一个混乱的战场。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孩子的哭闹声,家长的焦急呼喊声,护士不耐烦的叫號声,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龙雨晴牢牢罩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这里没有柔软的地毯,没有安静的独立病房,没有微笑服务的专属护士。只有冰冷的塑料座椅,拥挤的人群,和一张张写满了疲惫与焦虑的脸。
    陈凡抱著陈雪,熟练地穿过人群,去掛號,去分诊台。他把医保卡和病历本递给护士,简单清晰地说明了病情:“女孩,六岁,发烧四个小时,最高三十九度一,有哭闹。”
    护士头也不抬地接过,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递给他一张单子。“去候诊区等著叫號。”
    他们找到了一个空位坐下。陈雪在陈凡怀里,因为难受而小声地啜泣著。陈凡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龙雨晴坐在旁边,浑身僵硬,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她身上那件看似低调的羊绒外套,在这里,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扎眼。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混杂著好奇、审视、甚至是一丝不屑的目光。
    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力”。
    在这里,她不是龙氏集团的家主,她只是无数个焦灼等待的家长之一。
    “哎哟,这不是陈雪妈妈吗?”
    一个尖锐的声音,刺破了龙雨晴的耳膜。她一抬头,就看到了王晓晓妈妈那张画著精致妆容的脸。她身边,王晓晓也病懨懨地靠在爸爸怀里。
    “你们也来啦?”王晓晓妈妈的目光,在龙雨晴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陈凡和陈雪身上,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怎么来这儿啊?人又多又乱。我们都是直接去和睦家的,今天不巧,常看的那个专家飞国外了,才到这儿来凑合一下。”
    她一边说著,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一个號码,语气瞬间变得娇嗲又强势:“喂,张主任吗?我是王峰的老婆啊,对对对,我女儿发烧了,现在就在你们急诊呢……哎哟,人太多了,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我们先进去看?”
    周围几个家长,都向她投去了羡慕嫉妒的目光。
    龙雨晴面无表情地看著她。她知道,只要自己一个电话,別说一个张主任,她能让这家医院的院长,现在就从家里跑过来。
    但她没有。
    她只是学著陈凡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雪滚烫的小手。
    陈凡从始至终,都没有看王晓晓妈妈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的女儿身上。
    过了一会儿,王晓晓妈妈一脸得意地掛了电话,对她老公说:“搞定了,张主任让我们直接去三號诊室。”
    就在他们一家准备穿过人群,享受特权时,分诊台的护士拿著喇叭喊了一句:“王晓晓家长!王晓晓家长在吗?孩子高烧惊厥,赶紧送抢救室!”
    刚才还一脸傲慢的王晓晓爸爸,瞬间慌了神,抱著孩子就往里冲。王晓晓妈妈也白了脸,尖叫著跟了上去,高跟鞋跑得歪歪扭扭,刚才的优雅荡然无存。
    大厅里,一阵小小的骚动后,又恢復了原样。
    龙雨晴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悲凉。
    “一百二十七號,陈雪!”
    喇叭里,终於叫到了他们的號码。
    陈凡抱著陈雪站起身,龙雨晴立刻跟上。
    诊室里,是一个看起来比王老师还年轻的男医生,戴著黑框眼镜,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他一边飞快地在病歷上写著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发烧,三十九度。”陈凡回答。
    医生这才抬起头,用听诊器在陈雪背上听了听,又拿压舌板看了看喉咙。“喉咙有点红,典型的病毒性感冒。最近流感高发。去验个血吧。”
    他又开了一张单子,递了过来。
    缴费,抽血。又是一轮漫长的等待。
    龙雨晴感觉自己一辈子都没站过这么久的队。她看著前面那个抱著孩子的父亲,因为妻子打来的催促电话而焦躁地爭吵;看著旁边那个年轻的妈妈,一边哄著怀里哭闹的婴儿,一边自己默默地掉眼泪。
    人间百態,浓缩在这方寸之地,真实得让人窒息。
    陈凡抱著陈雪去抽血。当针头扎进手臂时,陈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龙雨晴的心,像是被那根针,也狠狠地扎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別过头去,不忍心看。
    但她没有。她强迫自己看著,看著陈凡用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了陈雪的眼睛,在她耳边低声说:“雪儿乖,哥哥在。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