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没有家人,只有君臣

    叶南天重新坐下,亲自为她沏茶。
    他的手,很稳。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茶道的韵律和美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龙小姐。】
    叶南天將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到龙雨晴面前。
    【冒昧请您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龙雨晴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她只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让叶南天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可以用权势、利益来打动的凡人。
    【京州……变天了。】
    叶南天斟酌著词句,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
    【那位先生的意志,降临人间。我等凡夫俗子,诚惶诚恐,不知该如何侍奉,才能不触怒神威。】
    他没有问陈凡是谁。
    他不敢。
    他只是用一种最卑微的姿態,在乞求一份【说明书】。
    一份关於如何与神相处的说明书。
    龙雨晴,终於有了动作。
    她放下了茶杯。
    【嗒。】
    清脆的声响,让叶南天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先生,喜静。】
    龙雨晴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叶南天立刻躬身:【明白!从今日起,静安里方圆十里,列为最高禁区!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先生之事,不准打听,不准议论,不准揣测。】
    【明白!】叶南天额头冒汗,【我已经下令,封锁一切相关信息!凡有妄议者,以叛国罪论处!】
    龙雨晴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没有情绪,却让叶南天感觉自己像是被彻底看穿。
    【凡人,没资格妄议神明。】
    叶南天的心臟,被这句话狠狠地攥住了。
    他明白了。
    他们这些所谓的掌权者在先生眼中,与路边的螻蚁没有任何区別。
    所有的权力,財富,地位,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只是一个笑话。
    【多谢龙小姐指点!】
    叶南天站起身,对著龙雨晴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他拜的不是龙雨晴。
    而是她背后那个足以顛覆整个世界的恐怖存在。
    【先生……还有什么……喜好,或者……厌恶吗?】
    他太想为那位先生做点什么了。
    哪怕只是替他清理掉一些不顺眼的垃圾。
    这也是他唯一能表达忠诚的方式。
    龙雨晴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变化。
    她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
    仿佛在看一只螻蚁,在徒劳地揣测著天空的顏色。
    她站起身。
    【先生的意志。】
    【你猜不透。】
    【你只需要服从。】
    说完,她转身径直离去。
    留下叶南天一个人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猜不透……
    他只需要服从……
    叶南天反覆咀嚼著这两句话,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捲全身。
    是啊。
    神明的棋局,又岂是凡人能看懂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棋盘下,等待著神明落下那决定一切的棋子。
    就在龙雨晴即將走出茶室的瞬间,叶南天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开口。
    【龙小姐!】
    【京州,最近来了一只……很烦人的苍蝇。】
    【是从境外飞来的,背景很深,连我都暂时动不了他。】
    【他似乎……也在打听先生的事。】
    【如果……如果他惊扰了先生……】
    叶南天的话里,充满了杀机。
    龙雨晴的脚步,没有停。
    她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是你的事。】
    【不是我的。】
    当黑色的奥迪a8再次停在静安里老旧的街区时,已经是深夜。
    龙雨晴从车上下来。
    身后,是无数权贵排著队想要跪舔的敬畏。
    是人间帝王卑微的请求。
    是整个京州在她脚下颤抖的臣服。
    可眼前,只是一栋破旧的、连电梯都没有的居民楼。
    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因为她的脚步而亮起,又在她走过之后迅速熄灭。
    冰冷,死寂。
    强烈的反差,让龙雨晴有一瞬间的恍惚。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咔噠。
    她用那把黑色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客厅的角落里亮著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勉强驱散了一丝黑暗。
    陈凡和陈雪已经睡了。
    偌大的屋子,只有她一个人。
    她脱下脚上那双纤尘不染的定製高跟鞋,赤著脚走在地板上。
    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臟。
    她走到玄关,將那件被她扔在车里的皱巴巴的香奈儿外套拿了出来。
    找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装了进去。
    连同那双踩过泥泞的高跟鞋。
    然后,封口,打结。
    扔进了门外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过去的龙雨晴,被她亲手彻底埋葬。
    她回到客厅,精疲力尽地把自己摔进沙发。
    她现在是京州的新皇。
    是神明的使者。
    可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她依旧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连睡在哪都不知道的多余的人。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被茶几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张画。
    一张用蜡笔画的儿童画。
    画上,是三个人。
    一个高大的男人,牵著一个小女孩。
    旁边,还站著一个穿著长裙、留著长发的女人。
    三个人的脸上,都画著大大的、夸张的笑脸。
    画的上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著两个字。
    【家人】
    龙雨晴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伸出手,那只刚刚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她拿起了那张画。
    画上,那个长发女人的脸被陈雪涂成了明亮的黄色,像太阳一样。
    家……人?
    龙雨晴看著那两个字,眼神一点点地变得复杂。
    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个词的温度了?
    从她被確立为家族继承人的那天起,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利益,权衡,和永无止境的战斗。
    父亲是她的君主。
    下属是她的兵卒。
    她是一台为了家族利益运转的精密机器。
    没有家人。
    只有君臣。
    可现在,在这个她视之为地狱和牢笼的地方,一个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却用最天真的笔触,將她画进了自己的【家人】里。
    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衝上鼻腔。
    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拼命地仰起头,想把那股即將决堤的液体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