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幻阵炼真,慈母无悔

    清风观山门前的石阶,被秋日的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红色光泽。落叶无声,山风微凉。
    李牧尘立於门內,青衫素净,身形仿佛与身后的古观、身侧的苍柏融为一体,透著一股出尘的寧静。然而,他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眸,此刻却映照出了石阶尽头,那位正从问心阵中踉蹌而出的妇人身影。
    妇人身形消瘦,满面风尘,衣襟沾满尘土与血跡,额上伤口虽已结痂,却依旧触目惊心。她步履蹣跚,仿佛隨时会倒下,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尽一切黑暗的烛火,笔直地望向他。那目光里,有长途跋涉的疲惫,有歷经幻境考验的后怕,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不容动摇的坚定。
    李牧尘静静地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方才问心阵中的一切,虽是以幻境呈现,却皆由王淑芬自身的心念、记忆与执念演化而成。那些她亲身经歷过的冷眼、污衊、绝望;那碗象徵遗忘与解脱的“忘川水”所代表的诱惑,所有的画面与抉择,都如同最真实的镜像,映照在李牧尘澄澈的道心明镜之中。
    他看到了人性中的脆弱与卑微,也看到了母性光辉下,那种超越生死、不计代价、近乎本能的“无悔”。
    那不是一时意气,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源於血脉与生命最深处的、不容置疑的必然。
    当王淑芬终於拖著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躯,走到山门之前,仰起头,用那双燃烧著希望与恳求的眼睛望向他时,李牧尘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悄然消散。
    “你,可曾后悔?”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山间流淌的清泉,不带任何情绪,却又仿佛能涤盪人心。
    王淑芬身躯微颤。这简单的问题,却仿佛直击她灵魂深处。问心阵中经歷的种种幻象——那些质疑、嘲讽、诱惑、乃至最后的生死抉择——再次翻涌上心头。但这一切,都无法撼动那早已烙入骨髓的信念。
    她缓缓跪倒在地,额头轻轻触及冰凉的青石地面,动作虔诚而决绝。嘶哑却异常清晰、仿佛用尽所有力气吐出的两个字,在寂静的山门前迴荡:
    “不悔。”
    “即便前方可能是死路?”李牧尘追问,目光如炬。
    “若能换我儿一线生机,死又何妨?”王淑芬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中挤出,带著血的温度与生命的重量。她没有抬头,保持著跪伏的姿势,仿佛將自己所有的尊严、希望与命运,都交付於眼前这位年轻的观主。
    李牧尘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跪地的妇人,投向远方暮色渐浓的天空,仿佛在权衡,又仿佛在感应著什么。片刻后,他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落在王淑芬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
    “你身上所负,不仅是自身执念,还有一路行来,无数听闻你故事、为你动容、为你祈祷的民眾凝聚的善念愿力。这股愿力浩荡磅礴,如山海匯聚,能助你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但它也如无形枷锁,重若千钧,一旦你所行之事有违本心,或最终失败,这股愿力反噬,足以令你魂飞魄散,真灵湮灭,永世不得超脱轮迴。此中利害,你可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即便如此,你还要继续?”
    王淑芬终於抬起了头。脸上血痕与尘土交织,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照亮了她憔悴的面容。她看著李牧尘,眼神中没有被这番警告嚇退的恐惧,也没有对“功德”或“愿力”的算计与贪婪,只有一片澄澈见底的、近乎原始的坚定。
    “观主,”她的声音因乾渴和激动而越发嘶哑,却字字清晰,“我读书少,没念过多少书,不懂您说的那些大道理,什么愿力、因果、反噬……我都不太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李牧尘,仿佛看向了极遥远的南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无比坚定:
    “我只知道,我是陈斌的妈。儿子不见了,当妈的去找,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从古到今都是这个理儿。”
    “路上帮我、给我一口水、给我指个道的好心人,我感激他们,一辈子都记著他们的恩情。可就算没有他们,就算全天下都说我疯了、傻了、没指望了,我也一样会找,找到我闭眼断气的那一天为止。”
    她的话语朴素至极,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最沉重的鼓点,敲击在李牧尘的心湖之上。没有算计,没有功利,甚至没有对自身安危与未来福祸的考量。有的,只是一个母亲最本真、最纯粹、也最强大的信念——找到自己的孩子。
    李牧尘看著她的眼睛。
    在那双被苦难磨礪得异常坚韧的眼眸深处,他看到的是一片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赤诚。这份赤诚,胜过万千经文咒语,足以撼动金石,沟通幽冥。
    忽然,李牧尘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一笑,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瞬间消融了山门前的肃穆与凝重。连带著周遭萧瑟的秋意,仿佛都因这一笑而变得柔和了几分。夕阳的金辉恰好穿过古柏的枝叶缝隙,斑驳地洒落在他含笑的侧脸上,为他平添了几分尘世的温度。
    “起来吧。”他不再多言,转身,向著观內缓步走去,只留下一句平淡的吩咐,“隨我来。”
    王淑芬愣住了,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想立刻站起来跟上去,可跪伏太久,加上身心极度疲惫与紧张过后的鬆懈,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站起,反而险些摔倒。
    就在她心中焦急,暗骂自己不爭气时,一股温和而浑厚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手掌,轻柔却坚定地托住了她的双臂与腰身,帮助她稳稳地站了起来。
    更奇妙的是,隨著这股力量的注入,她膝盖上因长途跪行和刚才跌倒而传来的剧痛,迅速被一股清凉舒適的感觉取代,伤口处传来微微的麻痒,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额头上那道伤口,也同样被清凉包裹,疼痛大减,伤口迅速癒合。
    她愕然低头,看著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又猛地抬头,望向那道已经走出几步的青色背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敬畏。
    李牧尘並未回头,只是淡淡的声音隨风传来,清晰地送入她的耳中:
    “你既以诚心叩问,歷经幻阵考验而不改其志,便是与贫道、与此观结下缘法。这山门既为你而开,这段因果,贫道便接下了。”
    他脚步微顿,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蕴含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至於此去前路,是绝境逢生,还是……且看天意与你自身造化吧。”
    王淑芬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著脸颊奔涌而下,混合著脸上的尘土与血痂,留下道道湿痕。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绝望的苦楚,而是绝处逢生、希望重燃的激动与感恩。
    她没有擦拭泪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要將这份承诺与希望深深烙印进心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忍著双腿残余的酸麻与无力,迈开脚步,一步一顿,却异常坚定地,跟上了前方那道青色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带著无比的虔诚,跨过了清风观那古朴的山门槛。
    “吱呀——”
    身后,山门仿佛有灵,在她踏入之后,缓缓自行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尘囂与暮色。
    山风吹过门前的石阶,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著旋儿升上渐暗的天空。远山如黛,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將天际渲染得如同火烧,绚烂而壮烈,仿佛在为这位母亲不屈的征程,献上最后的礼讚。
    山道依旧蜿蜒,石阶依旧清冷。
    但跨过这道门槛,於王淑芬而言,却是踏入了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跡;於李牧尘而言,则是接下了一段牵扯万里、深不可测的人间尘缘。
    观內庭院,古柏虬枝盘结,树下一方石桌两个石凳,简洁清幽。李牧尘走到石桌旁,並未坐下,而是转身,看向蹣跚跟上来的王淑芬,目光在她虽疲惫却燃起希望的脸上停留一瞬,隨即越过她的肩头,投向了遥远的南方天际。
    他的目光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的阻隔,跨越了国界与疆域,落在那片被传言描绘成“人间炼狱”、充满了罪恶、暴力与无尽黑暗的土地——
    缅北。
    那里是无数失踪者噩梦的终点,是贪婪与暴戾滋生的温床,也是王淑芬儿子陈斌可能身陷的绝地。
    这段因一位母亲的执念而叩响山门的因果,他既然接下了,便不再是旁观者。
    “且在此稍候,用些斋饭,恢復体力。”李牧尘收回目光,对王淑芬温言道,隨即唤来闻声而出的赵德胜,吩咐其安置照顾。
    然后,他独自走向后山的静室。
    夜色,悄然笼罩了云台山。
    静室中,李牧尘盘膝而坐,並未立刻入定。他指尖轻叩桌面,眸中神光流转,思绪翻腾。
    缅北之局,错综复杂,牵扯多方势力,绝非简单的寻人救子。那里是罪恶的渊藪,也是因果纠缠的乱麻。此去,不仅要应对凡俗的险恶,更可能触动某些隱藏在黑暗中的、非常理可度的存在。
    但他心中並无畏惧。
    金丹后期的修为,《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的深厚道基,《金光神咒》的护体神通,再加上北地诛仙、重立新约所积累的功德与天地认可,足以让他有底气去闯一闯那龙潭虎穴。
    更重要的是,王淑芬那份纯粹到极致的“母爱”执念,以及匯聚在她身上的磅礴善愿,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强大的“势”与“引”。循此而行,未必不能於绝境中,劈开一条生路。
    “也罢。”李牧尘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缘法至此,便去亲眼看一看,这所谓的『人间地狱』,究竟水深几许,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缓缓闭上双眼,开始调息凝神,为即將开始的远行,做最后的准备。
    清风观,重归寂静。
    但一股无形的波澜,已然以这座云遮雾绕的道观为起点,悄然向著南方那片罪恶之地,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