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溪头夜话,百年之秘

    一行人离开雪窝子后,李牧尘並未原路返回老关东客栈。雪窝子的警戒既已触发,即便那血池恶念已被净化,难保没有其他后手或感应手段。客栈人多眼杂,且距离黑水岭核心区域太近,已非安全之地。
    他辨明方向,带著眾人折向东北,专拣崎嶇难行的山道雪林穿行。陈锋与玄谷道长各自搀扶著两名最虚弱的青年,李牧尘则一手一个,提起剩余两人,身形在山林间纵跃如飞,雪地上只留下极浅的痕跡,很快便被落下的雪屑和山风抚平。
    玄谷道长虽修为受损,但毕竟功底尚在,对山中路径也较为熟悉,途中指点了几个相对隱蔽、可暂时歇脚的去处。最终,在日落前,他们抵达了一处位於黑水岭外围东麓、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不过十几户人家,依著一条尚未封冻的小溪散落而居。房屋多是原木垒砌,低矮古朴,屋顶覆盖著厚厚的茅草和积雪。此时天色向晚,几缕炊烟裊裊升起,在苍茫雪岭间透出些许人间暖意。
    “这里叫『溪头屯』,都是百年前躲避战乱或山匪迁来的老户,民风淳朴,极少与外界往来。”玄谷道长低声道,“贫道早年来此採药,与村里一位老猎户有些交情。或许可以暂时借宿。”
    他们在一户院落稍大、门前掛著几张风乾兽皮的人家前停下。敲门后,一位头髮花白、精神矍鑠、脸上带著风吹日晒痕跡的老汉开门出来,看到玄谷道长,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惊喜之色:“玄谷道长?您怎么来了?还这副模样?快,快请进!”
    老汉姓韩,正是玄谷道长口中的老猎户。他將一行人让进屋內,火炕烧得正暖,驱散了满身寒气。韩老汉並不多问,见眾人衣衫襤褸、面带飢疲,立刻吩咐儿媳烧热水、热饭菜,又翻出些乾净的旧衣物让眾人替换。
    待眾人简单梳洗、喝了热汤、腹中稍暖,围坐在温暖的炕上时,韩老汉才担忧地看向玄谷道长:“道长,您这……可是在山里遇了险?还有这几位后生……”
    “韩老哥,实不相瞒,確是遇上了大麻烦。”玄谷道长苦笑一声,略去关键细节,“山里有伙邪徒作恶,贫道与这几位小友不慎被其掳去,幸得这位李观主仗义相救,方才脱险。如今那伙人势力不小,我等需暂避锋芒,叨扰老哥几日,不知可否?”
    韩老汉闻言,脸色一肃:“邪徒?可是前些年传闻在黑水岭深处捣鬼的那些人?道长放心,你们儘管住下!咱这溪头屯偏僻,外人轻易找不来。就算来了,屯里几十號老少,也不是任人揉捏的!”他言语朴实,却透著一股山民特有的彪悍与义气。
    安顿下来后,李牧尘让陈锋和玄谷道长照看那五名饱受折磨、心神俱损的青年,自己则与玄谷道长对坐於韩家偏屋,就著一盏油灯,开始详谈。
    “玄谷道长,关於『五仙盟』与『百年之约』,你知道多少?长春观在其中,又扮演了何种角色?”李牧尘开门见山。
    玄谷道长长长嘆了口气,蜡黄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疲惫与痛心:“此事……说来是东北道门之耻,更是我长春观难以洗刷的污点。”
    他沉默片刻,似在组织语言,缓缓道:“所谓『百年之约』,最早確有其事,可追溯至明末清初。那时关外龙蛇混杂,萨满巫覡、山精野怪、各路修者並存,时常爭斗,生灵涂炭。”
    “后来,有修为通玄的得道高真联合当时几位最强大的『地仙』,以及清廷初立的皇家萨满,共同订立了一份『互不侵犯、共维秩序』的契约,以长白山一处龙脉节点为凭,刻『盟约石』镇之。”
    “约定人族修士与出马仙家不得肆意侵扰五仙潜修之地,五仙亦需约束子孙,不得大规模为祸人间,並需在特定时刻协助镇压关外某些上古遗留的邪祟。每百年,需举行一次祭祀大典,以三牲五穀为礼,沟通天地祖灵,重申契约效力。”
    “起初百年,这契约確实起到了稳定一方的积极作用。主持祭祀的,多是当年立约的道观、萨满传承者以及一些有道行的出马仙堂口。久而久之,这些人便形成了一个鬆散的联盟,也就是『五仙盟』的前身。祭祀所需,也由各方共同筹措。”
    “然而,世事变迁。”玄谷道长语气转沉,“清末以来,国运衰微,道门式微,真正的得道高真越来越少。”
    “而立国之后,虽然国运大增,可已处末法时代,道门进一步衰落,而五仙一脉,为了维持自身修行,对祭祀的要求也日渐苛刻。祭祀的贡品,逐渐从三牲五穀,变成了需要蕴含灵气的『灵物』,再到……需要特定生辰八字、魂魄纯净的『灵媒』!美其名曰『灵媒』可更好沟通祖灵,实则……不过是满足某些存在的私慾,或进行某种邪恶的仪轨!”
    “长春观……”玄谷道长声音微颤,充满苦涩,“作为当年立约的主要道观之一,歷代观主都是五仙盟的核心成员。起初或许还心存正道,试图约束、调和。”
    “但后来,盟內权力逐渐被一些激进派和与五仙勾结过深的长老把持。他们不仅默认了以活人为『灵媒』的邪恶行径,甚至主动参与遴选、抓捕!观中稍有良知、提出异议者,要么被排挤打压,要么……就像贫道一样,被设计陷害,沦为囚徒甚至祭品!”
    “贫道也是近些年才逐渐察觉观中一些长老,如执法长老玄诚、传功长老玄晦等人,与五仙盟中的『紫煞』、『黑风』等长老过往甚密,常行鬼祟之事。”
    “观內一些优秀弟子或掛单道友,若生辰八字特殊,便容易『失踪』或『意外身亡』。贫道暗中调查,发现蛛丝马跡指向黑水岭深处,本想深入查探,却不慎走漏风声,被玄诚等人设伏擒拿,送到了那雪窝子魔窟。”
    李牧尘静静听著,心中诸多线索终於串联成清晰的脉络。难怪长春观对陈锋之事態度曖昧,甚至隱隱诱导;难怪那“紫煞长老”能在黑水岭经营多年;难怪五仙盟行事如此肆无忌惮——他们早已渗透、甚至控制了东北道门中相当一部分力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