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再见全院大会

    周末的傍晚,天色尚未全黑。
    四合院里已经摆开了阵势。
    一张八仙桌横在前院中央,三把椅子端端正正摆在桌后。
    桌上摆著三个搪瓷缸子,泡著深浅不一的茶叶——那是三位大爷各自从家里拿出来的,涇渭分明。
    刘海中来得最早。
    他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背著手在桌子前踱步,肚腩挺得老高。
    每一步都踏出“管事大爷”的架势。
    阎埠贵端著自家那个印著“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慢悠悠坐下。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目光在陆续出来的邻里脸上扫过,心里盘算著今晚能捞到什么好处——至少,能在眾人面前显摆显摆文化水平。
    易中海最后到场。
    他手里夹著一根经济烟。
    菸捲很廉价,烟纸粗糙,但他点菸的动作很从容,吸了一口才在正中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是“一大爷”的位置。
    “都到齐了吧?”刘海中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没到的,互相喊一声啊!咱们院的全员大会,原则上每家每户都要派人参加!”
    稀稀拉拉的回应。
    贾张氏搬著小板凳坐在最前面,手里还攥著没糊完的火柴盒,嘴里嘀嘀咕咕。
    秦淮茹安静地坐在婆婆身后,低著头。
    傻柱和马冬梅站在中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门边,没往前凑。
    傻柱嗤笑:“阵仗不小啊。”
    马冬梅扯他袖子:“少说两句,听著就是了。”
    许大茂家依旧没人。
    王翠花还在医院守著,许大茂本人……院里人已经很久没见他露过面了。
    西跨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平安一家走出来。
    林雪晴牵著李耀宗,李平安抱著小暖晴。
    他们的出现,让原本有些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了几秒。
    无数道目光投过来。
    审视的,好奇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
    李平安面色平静,像是没察觉到这些视线。
    他选了靠后的位置,让妻子孩子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背微微靠著廊柱。
    月光从屋檐斜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易中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刘海中却像是逮著了机会,腰杆挺得更直了。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会!”
    他拍了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哐当响。
    “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为了整顿咱们院的风气!近来,有些同志思想鬆懈,纪律涣散,集体观念淡薄!这是非常危险的苗头!”
    开场就是高调。
    阎埠贵配合地点头,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易中海默默抽著经济烟,烟雾繚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具体表现有哪些呢?”刘海中掰著手指头,“第一,公共卫生!前些天,中院水槽堵了,没人主动通!最后还是老易找人弄通的!”
    “第二,邻里关係!有些家庭,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对院里的公共事务不闻不问!”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扫向西跨院方向。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思想问题!”
    刘海中的声音又拔高一度。
    “咱们现在是新社会,讲究的是集体主义,是互相帮助!可有些人呢?仗著自己有点本事,就鼻孔朝天,不把老同志放在眼里!甚至,因为个人问题被单位停职,还整天游手好閒,钓鱼閒逛,给院里造成不良影响!”
    这话几乎是指著鼻子说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林雪晴的手攥紧了衣角,李耀宗不安地抬头看父亲。
    李平安依旧平静。
    他甚至微微偏头,看向夜空。
    今夜的月亮很亮,星子稀疏。
    远处传来隱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
    “老刘说得对。”
    阎埠贵適时接话,放下搪瓷缸,“咱们院的风气,是该正一正了。我建议,以后定期组织学习,读报纸,学文件,提高大家的思想觉悟。”
    他顿了顿,推推眼镜。
    “另外,我观察到,有些年轻同志在教育孩子方面,也有问题。过分溺爱,或者过分严厉,都不利於下一代成长。咱们三位大爷,作为院里的长辈,有责任帮著把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字字句句,都透著要插手別人家事的味道。
    傻柱在后头嘀咕:“管得真宽。”
    马冬梅掐他胳膊。
    易中海终於开口了。
    他掐灭菸头,动作缓慢,声音沉稳。
    “老刘,老阎说得都有道理。不过,咱们开会的目的,是解决问题,促进团结。批评不是目的,帮助才是。”
    他看向李平安的方向。
    目光很平和,甚至带著几分长辈的关怀。
    “平安啊。”
    易中海的声音很温和。
    “你是咱们院最有出息的人,有本事,有担当。前些年在厂里也干得不错。最近遇到些困难,院里老少爷们也都理解。”
    他顿了顿。
    “但是啊,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打起精神。整天钓鱼閒逛,不是办法。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咱们三位大爷,作为长辈,不能看著你消沉下去。”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
    可字里行间,坐实了李平安“消沉”“游手好閒”的帽子。
    还摆出了“长辈管教晚辈”的姿態。
    高明。
    比刘海中的直白指责,高明得多。
    林雪晴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听出了话里的刀子。
    李平安终於动了。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小暖晴已经在他怀里睡著了。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看向八仙桌后的三位大爷。
    油灯的光晕摇曳,照著他稜角分明的脸。
    那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表情。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三位大爷。”
    李平安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说得挺好。”
    他顿了顿。
    院子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等著他的反驳,等著他的辩解。
    或者,等著他的屈服。
    李平安却话锋一转。
    “既然要整顿风气,促进团结,那我提个建议。”
    他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完整地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咱们院,確实有些问题该解决。比如——”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后院许大茂家,现在什么情况?王翠花同志一个人在医院撑著,院里有没有组织人去帮衬?许大茂的问题,到底怎么定性?这些,三位大爷有没有了解过?有没有向街道反映过?”
    刘海中的脸色一僵。
    阎埠贵推眼镜的动作停住了。
    易中海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再比如。”
    李平安继续,声音依旧平稳,“前些天派出所来院里调查,牵扯到旧案。这事关全院人的安全,三位大爷有没有跟进?有没有向邻里通报情况?提醒大家提高警惕?”
    他每说一句,三位大爷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还有。”
    李平安的目光落在八仙桌上。
    “三位大爷说要帮助年轻同志。那我请教——什么样的帮助?是空口白话的思想教育,还是实实在在的解决办法?”
    他顿了顿。
    “我李平安是被停职了。但停职原因,组织上还没下结论。三位大爷如果真想帮忙,是不是该先去厂里了解情况,而不是在院里开大会,给我扣上游手好閒的帽子?”
    一字一句,条理清晰。
    没有怒斥,没有辩白。
    只是摆事实,讲道理。
    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三位大爷冠冕堂皇的皮。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呜呜声。
    贾张氏忘了糊火柴盒,张著嘴。
    秦淮茹抬起头,惊讶地看著李平安。
    傻柱在后头差点笑出声,被马冬梅死死捂住嘴。
    刘海中脸涨得通红,想拍桌子,手抬起来又放下。
    阎埠贵低头假装喝茶,可缸子里的水早就没了。
    易中海缓缓点上第二根烟。
    烟雾升腾,他的眼神在烟雾后闪烁。
    “平安啊。”
    易中海终於开口,声音还是稳的,“你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许大茂家的事,我们確实该多关心。派出所调查的事,也该多了解。”
    他吸了口烟。
    “不过,今晚开会,主要还是为你好。你是咱们院的人才,我们不想看你消沉。如果你觉得我们的方式不对,可以提出来。咱们都是为了院里好。”
    以退为进。
    还是高明。
    李平安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一大爷说得对,都是为了院里好。”
    他点点头。
    “那这样吧。既然三位大爷要管事,我建议——从明天开始,咱们院排个值日表。三位大爷带头,每家每户轮班,负责公共卫生,照顾困难家庭。比如,明天先组织几个人,去医院替王翠花同志半天,让她喘口气。”
    “另外,既然要学习,我建议请街道办事处的同志来,给咱们讲讲最新的政策法规。三位大爷觉得如何?”
    句句在理。
    句句戳心。
    刘海中张张嘴,说不出话。
    值日?带头?去医院?
    他二大爷是管大事的,哪能干这些?
    阎埠贵更是心里打鼓——请街道的人来?那他们三位大爷这点小权,还算什么?
    易中海沉默良久。
    菸头烧到手指,他才猛地惊醒,掐灭。
    “……好建议。”他缓缓说,“容我们商量商量。”
    会开不下去了。
    刘海中还想硬撑,结结巴巴念了段报纸,草草收场。
    眾人散去时,窃窃私语声四起。
    “李平安这话说得在理啊……”
    “三位大爷光说不练……”
    “许大茂家是可怜,也没见谁真帮忙……”
    三位大爷坐在八仙桌后,没动。
    等人散尽了,刘海中才一巴掌拍在桌上。
    “反了!简直反了!”
    阎埠贵苦笑:“老刘,消消气。平安这孩子……话说得是难听,但理不糙。”
    “什么理不糙!”刘海中怒道,“他这是当著全院的面,打咱们的脸!”
    易中海默默抽菸。
    一根接一根。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
    “今天这事,是咱们失算了。”
    他看向西跨院的方向,眼神复杂。
    “平安这孩子……比咱们想的,沉得住气。”
    西跨院里。
    林雪晴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
    “平安,刚才我真怕……”
    “怕什么。”
    李平安把睡著的小暖晴轻轻放在床上,“他们也就这点本事。”
    李耀宗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你刚才好厉害!”
    李平安摸摸儿子的头。
    “记住,对付讲空话的人,就用实实在在的事堵他们的嘴。”
    夜深了。
    李平安独自坐在堂屋。
    月光满院。
    他想起周政委的话——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
    三位大爷的刁难,不过是苍蝇嗡嗡。
    真正的危险,是那些藏在暗处、手握权柄、能定人生死的人。
    材料已经送出去了。
    周政委那边,应该已经开始布局。
    掌柜呢?
    李平安闭上眼。
    神识如涟漪般扩散。
    他能“听”到前院刘海中的怒骂,中院易中海的嘆息,后院贾家的嘀咕。
    也能“听”到更远处——街道上巡逻的脚步声,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夜鸟掠过屋脊的振翅声。
    这座城市,看似沉睡。
    实则,无数暗流在夜色下涌动。
    他轻轻摩挲指尖。
    那些用密码写下的字句,此刻应该已经在某个安全的地方,被翻译,被审阅,被纳入某个庞大而隱秘的行动计划。
    而他。
    这颗被暂时弃置的棋子。
    必须继续扮演好“停职閒散人员”的角色。
    钓鱼,带娃,閒逛。
    偶尔,应付一下院里这些可笑的斗爭。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著深秋的凉意。
    李平安睁开眼。
    目光如刀。
    他知道,这场戏还要演下去。
    演到幕后那些真正的对手,以为他真的废了,放鬆警惕。
    演到周政委布下的网,悄然收紧。
    演到图穷匕见的那一刻。
    到那时。
    无论是四合院里蝇营狗苟的算计。
    还是四九城下波譎云诡的暗战。
    都將迎来最终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