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老虎

    残阳最后的余暉,如同泼洒的鲜血,浸染著这片骤然死寂的雪原。那头自幽暗林间踱出的斑斕巨兽,仅仅是矗立在那里,其庞大的身躯、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以及那双俯瞰眾生般的冰冷金瞳,便已夺走了所有的声息,成为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角。
    空气凝滯如冰,先前还凶悍无比的狼群,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山岳压住,匍匐在地,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连那头壮硕的头狼也夹紧了尾巴,不敢与山林之王对视。它们偷袭、围攻的勇气,在这绝对的力量与威严面前,荡然无存。
    轧钢厂保卫科的队员们,更是感觉呼吸都被扼住。
    面对狼群,他们尚可凭藉武器和勇气搏杀,但面对这头仿佛从神话中走出的东北虎,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慄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握著武器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內里的衣衫。
    那不仅仅是体型上的差距,更是食物链层级上无法逾越的鸿沟带来的灵魂震慑。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圆阵前方,那个依旧挺立的身影上——李平安。
    他与巨虎相隔约三十米,遥遥对峙。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浪,一波波衝击著他的心神。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动声,血液在血管中加速奔流。宗师境界的气血自行急速运转,抵抗著那源自生命层次的威压,精神高度凝聚,神识以前所未有的专注,牢牢锁定著那只猛兽。
    巨虎的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狼群,越过那些在它眼中如同螻蚁般的人类,最终落在了李平安身上。
    它似乎能感应到,这个渺小的生物体內,蕴含著与它这片领地內其他猎物截然不同的能量,一种足以引起它兴趣,甚至……一丝威胁的气息。
    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微微压低前躯,粗壮的虎尾如同钢鞭般在身后缓缓摆动,颳起地上的积雪。
    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呜嚕”声,那是攻击前的最后警告,也是力量蓄积的徵兆。
    “处……处长……”王大虎声音乾涩,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他想让李平安后退,回到圆阵里,但又觉得在那头猛兽面前,圆阵也如同纸糊一般。
    李平安没有回头,他的全部精神都已与对面的山林之王连接。他缓缓地,將滴血的匕首交到左手,空出的右手微微下垂,身体重心下沉,摆出了一个看似鬆散,实则蕴含无数变化的起手式。太极拳的“抱元守一”,意在感知天地,亦在感应敌意。
    他知道,面对这种力量和速度都远超人类的猛兽,硬拼是下下策。老套筒或许能伤它,但在它那恐怖的爆发速度面前,能否有机会开出第二枪都是问题。而一旦激怒它,在场的人,能活下来几个?
    他在寻找,寻找那一线生机。不是战胜,而是……共存,或者说,逼退。
    巨虎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李平安那平静的姿態在它眼中变成了挑衅。它后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却爆发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如同鬼魅般的速度!如同一道贴地飞行的金色闪电,直扑李平安!三十米的距离,在其恐怖的爆发力下,几乎是瞬息即至!
    腥风扑面!那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足以让普通人肝胆俱裂!
    “开枪!”王大虎嘶声吼道,几乎要扣动扳机!
    但就在这一剎那,李平安动了!他不是后退,也不是前冲,而是脚下踩著玄奥的步法,身体如同失去了重量,又如同柳絮隨风,间不容髮地向侧后方飘退!正是逍遥步的精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巨虎志在必得的一扑,竟然落空!锋利的爪子擦著李平安的衣角掠过,带起的劲风颳得他脸颊生疼,狠狠拍在雪地上,溅起漫天雪泥!
    “吼!”一击落空,巨虎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声震四野,连远处的树梢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它显然没料到这个“小东西”能躲开它的扑击。
    它猛地拧身,粗壮的虎尾如同一条真正的钢鞭,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来!这一下范围极大,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李平安的神识早已预判!在虎尾及体的前一刻,他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一折,几乎与地面平行,虎尾带著凛冽的寒风从他鼻尖上方扫过!同时,他左手匕首如毒蛇出洞,在那力道用老的虎尾上轻轻一划!
    “嗤啦!”一声轻响,坚韧的虎毛和表皮被划开一道浅口。
    这点伤害对於皮糙肉厚的东北虎来说微不足道,却彻底激怒了这头王者!它连续两次攻击被渺小的人类躲开,甚至还受了点皮外伤,这是尊严的挑衅!
    它不再保留,四肢发力,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如同小山般朝著李平安碾压下来,血盆大口张开,足以咬碎牛头的獠牙闪烁著寒光,腥臭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这一下,覆盖范围极广,似乎避无可避!
    所有队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人甚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李平安眼中精光爆射!就是现在!
    他不退反进,在巨虎人立而起,前爪挥下,胸腹空门大开的瞬间,脚下逍遥步催动到极致,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竟是从那挥舞的利爪和噬咬的巨口之间,那微不足道的缝隙中钻了过去!如同游鱼逆流,险之又险!
    同时,他右手握拳,体內气血奔腾,八级拳的崩劲瞬间凝聚於拳锋,没有选择坚硬的头骨或脊柱,而是如同闪电般,一拳印在了巨虎相对柔软一些的、人立而起后暴露出的腋下区域!
    “嘭!”一声闷响,如同擂动了牛皮大鼓!
    巨虎发出一声混合著痛楚和暴怒的震天咆哮!李平安这一拳,凝聚了宗师的全部暗劲,穿透力极强,虽然不足以造成重伤,但那瞬间的剧痛和內腑的震盪,让这头巨兽也感到了难受和……一丝惊疑。
    它庞大的身躯落地,猛地迴旋,金色的瞳孔死死盯住已经再次拉开距离,气息微乱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水的李平安。
    它不明白,这个渺小的生物为何如此滑溜,力量为何如此古怪。
    而李平安,在刚才那电光火石的几次交锋中,已经將精神、气血、步法、拳意催发到了极致。他微微喘息著,看似平静,实则內心波涛汹涌。
    他知道,自己刚才是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此刻都已葬身虎口。他能躲开子弹,凭藉的是对枪手意图的预判和远超常人的反应与速度,但面对这头力量、速度、本能都达到生物顶点的猛兽,每一次闪避都耗尽了心力。
    巨虎没有再立刻进攻。它围著李平安缓缓踱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冰冷的金瞳中第一次出现了除了飢饿和杀意之外的情绪——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个“猎物”太奇怪了,超出了它的认知。
    趁此机会,李平安用眼神示意身后几乎石化的队员们,极其缓慢地向后移动,儘量不发出声响,拉开与巨虎的距离。
    对峙在持续。夕阳终於彻底沉没,天地间只剩下雪地反射的惨澹微光,以及那双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般燃烧的金色瞳孔。
    终於,在又一次低沉的咆哮后,巨虎似乎觉得为了这群难以到口的“食物”继续耗费精力並不值得,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让它感到棘手的存在。它深深地看了李平安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將这个人类牢牢记住。
    然后,它猛地调转庞大的身躯,迈著依旧优雅而沉重的步伐,无声无息地重新没入了黑暗的原始针叶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狼群也早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退走,所有人才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早已將衣服浸透,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
    王大虎连滚带爬地衝到李平安身边,声音带著哭腔:“处长!您没事吧?!刚才……刚才太险了!”
    李平安缓缓直起身,抹去额头不知是汗水还是融雪的水渍,看著巨虎消失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体內奔腾的气血渐渐平復。
    “我没事。”他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但依旧稳定,“收拾东西,立刻离开这里!一刻也不能停留!”
    回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咫尺天涯,那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即使是李平安,心中也难免升起一股寒意。宗师虽强,可避子弹,但在这原始而残酷的自然界面前,人类,依然渺小。
    他再次深刻认识到,力量,並不仅仅在於破坏,更在於对危机的洞察、时机的把握,以及……对自然规律的敬畏。
    队伍沉默著,带著伤痕、疲惫和前所未有的收穫,以及这份生死边缘带来的震撼,踏著愈发沉重的夜色,向著山外,向著人类的世界,仓皇而去。
    身后的山林,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那偶尔传来的、悠远而威严的虎啸,提醒著人们,那里,依旧是属於它们的王权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