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贾张氏的算盘

    六零年的日子,飢饿是主旋律,但在这主旋律下,各家都拨弄著自己的小算盘,发出或清脆或沉闷的杂音。
    后院许大茂家,最近就格外热闹。他那媳妇王翠花,虽是农村寡妇出身,被许大茂在下乡放电影时著了道(坊间流传版本不一,有说是仙人跳,有说是许大茂自己没管住裤腰带,最后捏著鼻子认了),但模样確实周正,身段也丰腴。
    可惜,这副好皮囊配了个高门大嗓和不肯吃亏的性子。自从嫁进来,就把许大茂治得服服帖帖,往日里在院里抖机灵、耍滑头的许大茂,如今在她面前,就像被掐了脖子的鸡,蔫头耷脑。
    “许大茂!你个没用的东西!看看人家西跨院,再看看中院傻柱家!孩子养得白白胖胖!你再瞅瞅咱家!耗子进屋都得含著眼泪走!你那放电影的手艺就换不来二两油腥?”王翠花叉著腰,站在门口指桑骂槐,声音穿透力极强,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许大茂缩著脖子,在屋里不敢吭声,心里憋屈得像塞了一团烂麻。他倒是想捞点油水,可这年月,饭都没吃,谁还有空看电影,现在厂里都不安排下乡放电影了。
    他暗自腹誹:“真是龙王爷放屁——神气什么?当初要不是你…唉!” 这日子,简直是黄连树下弹琵琶——苦中作乐都谈不上。
    中院贾家,贾张氏的算盘打得更是噼啪作响,目標直指后罩房那边原本聋老太太住的那间屋。聋老太太(谁能想到那老棺材瓤子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特务!)被抓后,房子自然被街道办收了回去,暂时空著。这可馋坏了贾张氏。
    “东旭啊,我的儿!”贾张氏拍著大腿,对著唉声嘆气的儿子开始唱念做打,“你看看!棒梗越来越大,小当也是个张嘴货,咱家这巴掌大的地方,怎么转腾开?孩子饿得皮包骨头,夜里哭得我这心吶,跟刀绞似的!后头那屋,现成空著,街道办凭什么不给我们家住?你是一大爷的徒弟,你去求求他,开个全院大会,让大傢伙儿给我们捐点钱、捐点粮票、旧衣裳也行啊!总不能看著我们老贾家绝户吧?”
    贾东旭被吵得脑仁疼,闷声道:“妈,那房子是公家的,哪能说给就给?捐款……现在谁家不难?”
    “难?再难有我们难?”贾张氏眼睛一瞪,“他易中海是院里的一大爷,八级工,工资高,有没有孩子,还指望你养老呢,帮衬我们不是应该的?你快去!就说孩子快饿死了!他不能见死不救!”
    贾东旭被逼得没法,只得硬著头皮去找易中海。
    易中海正在家慢悠悠地品著代茶饮,听著贾东旭磕磕巴巴的诉求,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放下搪瓷缸子,脸上掛著一贯的“公允”表情,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推脱:
    “东旭啊,你的难处,师傅知道。”他先定下调子,表示关怀,“但后罩房那屋子,是街道办统一管理的资產,聋老太太……那是敌我矛盾,她的房產,组织上自有安排,我们院里可不能擅自打主意,这叫无组织无纪律。”
    他话锋一转,落到捐款上:“至於说开大会捐款捐物……唉,不是师傅不支持。你看看现在这光景,家家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大傢伙儿都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这时候號召捐款,不是引发矛盾吗?不利於团结啊。”
    他看著贾东旭灰败的脸色,又“推心置腹”地加了一把火:“要我说,孩子吃不饱,还是得从根上想办法。老嫂子(指贾张氏)不是常说她攒著点养老钱吗?这年月,救命要紧!先把那钱拿出来,给孩子买点高价粮,渡过眼前难关再说。钱嘛,毕竟是身外之物,人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拒绝了贾家的非分之想,又把皮球巧妙地踢回给贾张氏,还隱隱点明贾张氏藏著私房钱不肯拿出来。
    贾东旭听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悻悻地回去了。
    贾张氏一听易中海不仅不帮忙,还惦记上她的养老钱,顿时炸了毛,在屋里跳著脚骂:“好你个易中海!偽君子!假善人!见死不救的东西!就知道惦记我那点棺材本!我呸!……” 骂声被关在门內,但那股怨毒之气,却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秦淮茹冷眼旁观著这一切,婆婆的撒泼,丈夫的窝囊,一大爷的虚偽,像一把把冰冷的銼刀,磨著她本就所剩无几的指望。
    她低头看著怀里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头大身子小的女儿小当,又看看蹲在门口玩泥巴的儿子棒梗,那股为自己、为孩子谋出路的决心,如同石缝里钻出的杂草,更加坚韧而扭曲。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中院另一头,那飘出淡淡炊烟和饭菜香味的方向——傻柱家。
    与这几家的鸡飞狗跳、暗流涌动相比,西跨院李平安家,则是一片难得的寧静祥和。
    晚饭后,李平安抱著儿子李耀宗,小傢伙挥舞著胖乎乎的手臂,咿咿呀呀地试图去抓父亲的下巴。李平安笑著躲闪,心里一片柔软。林雪晴在灯下缝补著孩子的衣服,灯光在她温婉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李平安看了看坐在旁边纳鞋底的妹妹李平乐,开口道:“平乐,有件事跟你商量下。”
    “哥,你说。”李平乐抬起头,她如今在纺织厂上班,气质沉静了不少,眉眼间带著这个时代女工特有的韧劲。
    “还记得上次跟你说要给介绍相亲的事吗?那个赵连长吗?就是那个战斗英雄,老家山东的。”李平安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隨意。
    林雪晴闻言,抬头与丈夫对视一眼,嘴角微弯,继续低头飞针走线,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李平乐脸微微泛红,“嗯”了一声,手上纳鞋底的动作慢了下来。
    “赵连长这人,根正苗红,战斗英勇,立过功,人品是靠得住的。”李平安斟酌著词句,“他那边呢,组织上也挺关心他的个人问题。他老家在山东农村,家里父母都挺朴实。你看……要不要抽个空,见个面,就当认识个朋友,相看相看?”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李耀宗咿呀的稚语。
    李平乐的心怦怦跳了起来。相亲,在这个年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这个年纪,在厂里小姐妹中,也算是不小了。对於婚姻,她既有憧憬,也有一丝对未知的惶恐。
    赵连长,山东人,听说实在,能吃苦。哥哥看人准,他说靠得住,那应该差不离。可是……远嫁?听说山东那边日子也更苦些……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脸上热度不退,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麻绳,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听哥的安排。”
    这就是同意了。李平安和林雪晴交换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成,”李平安语气轻鬆下来,“那回头我约个时间,就在什剎海见面,那边清静。別紧张,就是互相认识一下,成不成都没关係。”
    “嗯。”李平乐声如细丝,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兔子,七上八下。是对未来命运的忐忑,也有一丝隱秘的期待。在这饥荒年月,能寻一个踏实可靠的归宿,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事情。
    窗外,夜色四合,寒意依旧。四合院里,算计、挣扎、期盼、温情……种种情绪交织,构成了一幅复杂而真实的浮世绘。
    家家户户那点微弱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里,顽强地闪烁著,照亮各自的一方天地,也映照著这个特殊年代里,普通人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