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山雨欲来

    惊蛰后的北平像个没睡醒的孩子,杨柳枝耷拉著脑袋,连麻雀叫都有气无力的。李平安的滷肉摊前,老主顾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低。
    卖豆汁的老冯凑过来打饭,眼睛滴溜溜转:听说了吗?关外变天了!
    李平安的切肉刀在案板上顿了顿:您这豆汁熬糊了吧?尽说胡话。
    刀光一闪,酱牛肉切成薄片,透亮得能看见纹路。可握刀的手背青筋突突跳,像是有小耗子在皮下钻。
    张大娘来买猪头肉,指甲在案板上敲得噠噠响:昨儿夜里,西四牌楼抓走十几个。
    李平安包肉的手稳得很,油纸折角分毫不差:您这指甲该修了,別划著名肉。
    平乐放学回来,辫梢的红头绳换成了黑皮筋。小姑娘趴在摊子后面写功课,铅笔头禿了就舔舔继续写。
    哥,先生今天教了首新诗。她忽然抬头,羌笛何须怨杨柳...
    李平安一把捂住她的嘴。两个戴礼帽的男人正从摊前走过,皮鞋踩得积雪咯吱响。
    等那两人走远,他才鬆开手:以后学校教的新诗,回家再念。
    平乐眨著眼睛:为什么呀?
    你哥我爱听旧调。李平安往她嘴里塞了块糖,去买点茴香,滷料不够了。
    小姑娘蹦跳著走了。李平安的目光追著她背影,直到看见卖炒货的老王朝这边微微摇头——街角新设了暗哨。
    当夜春雨淅沥。李平安在院里练拳,八极拳的发力震得枣树乱颤。雨水在周身三尺外就被劲气弹开,竟沾不湿衣角。
    哥您练功还带伞啊?平乐趴在窗台上笑。
    收势时脚尖轻点,满地雨水匯成个太极图:这叫气贯周身。去睡吧,明儿早点出摊。
    摊子支得比平日都早。雾蒙蒙的晨光里,特派员的轿车悄无声息滑过街面。车窗降下半扇,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滷肉摊,像毒蛇信子舔过。
    午市最热闹时出了事。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被便衣从茶馆拖出来,棉袍撕破了,露出里头的学生装。
    冤枉啊!我们就是喝杯茶...一个戴眼镜的挣扎著喊。
    特派员从车里踱出来,皮鞋踩在泥水里:喝茶需要穿统一制服?他弯腰捡起本掉落的书,《大眾哲学》四个字刺眼。
    平乐嚇得往哥哥身后躲。李平安把她脑袋按在怀里,手上切肉不停:小孩子家別看这些。
    刀锋过处,肉骨分离,断面光滑如镜。
    便衣们押著人要走,特派员忽然转身朝滷肉摊走来:李老板,听说您这卤汤是祖传的?
    紫砂壶嘴指向咕嘟冒泡的卤锅:给我盛一碗尝尝。
    李平安舀汤的手很稳,汤汁半点不洒:您小心烫。
    特派员吹著热气喝了一口,突然全部泼在地上:味道不对啊。是不是加了红曲米?
    空气瞬间凝固。便衣们的手按在腰带上,摊前食客纷纷后退。
    李平安呵呵一笑:您说笑呢。红曲米是南方做腐乳用的,咱们北平滷味从来不用。
    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是吗?可我尝著...有股赤色味道。
    突然远处传来爆炸声!人们惊惶张望时,李平安手腕一抖,汤勺在锅沿敲出清脆声响。特派员皱眉望向浓烟升起处:怎么回事?
    好像是警察局方向...便衣话音未落,第二批爆炸声接连响起!
    混乱中,卖年画的摊主撞到滷肉摊前。两人身体接触的剎那,李平安袖子里多了个纸团。
    特派员脸色铁青地坐车离去。李平安展开纸团,上面画著燃烧的列车图案。
    当夜北平城戒严。巡逻队的皮靴声彻夜不息,偶尔夹杂著枪响。平乐缩在被窝里发抖:哥,我怕。
    李平安在窗前站成剪影:练拳去。我教你的太极拳,练到第三式就不怕了。
    小姑娘在炕上比划野马分鬃,渐渐呼吸平稳。月光照见窗外——几个黑影正在对面屋顶移动,为首的打著手势,像夜梟振翅。
    第二天摊子没出。李平安锁好门窗,从水缸底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半本《康熙字典》,页间夹著密写药水。
    平乐好奇地探头:哥您要查字啊?
    温故知新。李平安蘸著茶水写字,纸面显出焦痕:货车停运,改走漕运。
    字跡很快消失。他抬头看看日头:乐儿,去苏师傅家借个绣样。
    平乐嘟嘴:您不是说最近少出门...
    穿巷子走。李平安往她兜里塞了把花生,看见戴礼帽的,就说是去借绣花针。
    小姑娘一走,李平安闪身进里屋。意念微动,灵泉空间里那柄白朗寧泛起乌光。他虚空比了个拆卸手势,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指尖忽然指向窗外——槐树枝无风自动。片刻后,卖炒货的老王翻墙而入:老李,通道断了!
    漕运还能走。李平安继续虚空擦拭动作,今晚子时,码头见。
    老王瞪大眼睛:你疯了?现在码头上全是特务!
    虚空传来清脆叩响:所以才要走。
    平乐回来时,见她哥在院里晒滷料。八角茴香摊在竹匾里,摆出奇怪的八卦图形。
    苏师傅说最近不教新花样了。小姑娘摆弄著借来的绣绷,她让我把这个给您。
    绣绷夹层里藏著丝线,红黄两股拧成绳。李平安指尖一捻,线头露出极小纸卷:特派员疑漕运。
    日头西斜时,特派员正在茶楼发火。紫砂壶摔在地上:一夜之间三处据点被端!你们都是饭桶?
    便衣队长哆嗦著:对方身手太好,弟兄们都没看清...
    那就抓看得清的!特派员扯开领扣,码头上每个苦力都筛一遍!特別是——
    他突然顿住,眼镜反著寒光:那个卖滷肉的,今天出摊了吗?
    夜幕降临,李平安教平乐练推手。小姑娘手腕一沉一浮,竟带出几分太极韵味。
    哥,今天学校来了新先生。她突然说,教我们唱《苏武牧羊》。
    李平安手势不停:老调子,挺好。
    可先生教到"心存汉社稷"这句时,窗外有人拍照...
    劲气突然一泄!院墙根的积雪簌簌落下。李平安收势沉吟:明天开始,我送你去学校。
    子时的更梆敲响时,平乐早已睡熟。李平安给她掖好被角,身影如烟融入夜色。
    码头方向隱约传来枪声。平乐在梦中蹙眉,怀里紧紧抱著那个桃花罩衫。
    天快亮时,李平安带著一身水汽回来。指尖沾著铁锈味,袖口裂了道口子。
    灶上卤汤重新沸腾时,卖报童的声音刺破晨雾:號外!码头夜战!疑似共党劫船!
    平乐惊醒跑出来:哥您半夜出去了?
    买新滷料去了。李平安搅著汤勺,今儿汤头好,给你下碗面。
    麵条端上桌时,特派员的轿车正经过门口。车速很慢,车窗漆黑如墨。
    平乐突然指著窗外:哥!槐树上掛红布条了!
    谁家晾的被面刮跑了吧。李平安头也不抬。
    筷子在麵汤里轻轻搅动,热气模糊了眉眼。汤底沉著个极小铁片,是子弹擦过的痕跡。
    春雨又下起来,洗刷著青石板路上的暗红。卖炒货的老王来买滷味时,往钱盒里扔了颗带壳花生。
    花生壳裂开缝,露出里面一小卷胶捲。
    李平安抬头望天。乌云压城,燕子低飞。
    要变天嘍。他喃喃自语,手上刀光一闪,猪骨应声而断。
    断骨截面鲜红,像迎著春雨绽放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