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田间閒谈

    大胤,北莽县,白山村。
    银月悄然攀上天空,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沉入白山稜线。
    田埂间蛙声浮动,晚风捲起稻浪掠过田野,掀起一片沙沙声响。
    在这片起伏的金色波纹中,白岁安直起身,抹去额间的汗水,锤了锤酸胀的脊背。
    那年他十八岁,觉醒前世记忆,至今已有十八载。
    正如他所想,世上有修仙者,可凡人求不来仙缘。
    觉醒头三年,没找到穿越者常有的福利,便想著自己的天赋或许异於常人,仙人遇到会抢著收徒那种。
    心一横,撂下田地奔走四方,不惧遍地匪盗,一心求仙问道……
    理想终究敌不过现实的骨感。
    凡人能有几个三年……
    况且在外漂泊时,数次遇到盗匪,见自己身无分文,遭到几番奚落……
    不出意外,被卖到矿山当苦力,脱了几层皮才逃出来,差点饿死在荒郊野岭……
    求仙也是需要资粮的……
    最终回到了白山村,梦开始的地方。
    操持了一年,娶了房媳妇,陆续生了三子一女。
    他想明白了,求仙最重要的是先握住自己能握住的。
    思及此处,握住镰刀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然后又俯下身去,镰刀锋刃在暮色中闪过一道微光,稻秆应声而倒,一茬又一茬沉甸甸的谷穗被他熟练地拢进臂弯,整齐地码放在田垄上。
    整片田野数他收割最快,就剩这一小块了。
    不远处,几个同村农户仍在埋头劳作。
    有人抬头看见,不禁扬声笑道:“岁安哥,你这手脚可真利索!又赶在所有人前头!”
    白岁安只是笑笑,没有多言。
    “岁安。”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回头,看见村中的王猎户扛著猎物归来。
    对方肩上搭著山鸡,腰间掛著野兔,古铜色的脸上带著惯常的爽朗笑容。
    那三年,家里父母早逝,他又一门心思想寻仙,索性五亩田就交给了与自家较为亲近的王猎户照看。
    待到他回到白山村,王猎户竟上门,主动交还於他。
    换作旁人,恐怕不仅不归还,还会起害命之心,好心安理得地吞下这份田產。
    王猎户是个爽直的汉子!
    “就快收完了?”王猎户踩著田埂走近,朝地里望了一眼,不禁嘖嘖称奇:
    “你这五亩田,真是邪了门。
    你外出那三年,我替你照看,半点不敢懈怠,施肥除草样样不落,收成却总差你一截。
    你一回来,这地就像醒了魂似的。”
    白岁安唇角微扬:“不过是些外出学来的土法子,加上风调雨顺,运气好罢了。”
    他心里明白,哪有什么运气。
    若不是凭藉前世记忆中的沤肥法门和精耕细作之术,这几亩薄田,怎能年年丰產。
    王猎户摇头,压低声音:“同一批苗,就你家的长得最旺,这哪是运气?”
    他说著,朝暮色中的白山方向努了努嘴:
    “今儿在山上遇见你家老三老四,俩小子真能耐,捡的山货又快又好。我家嫣儿瞧见了眼热得很,缠著我明日定要去捡些好的回来。”
    白岁安目光微动,面色依旧平静:“小孩子漫山遍野瞎闹,能捡到什么好的。”
    话音未落,一阵吆喝声从不远处传来。
    刘家的武师与帐房正拿著册子,在地头间穿梭,清点各户收成。
    王猎户脸色一沉,朝那边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刘家的人又来了……年年如此,穀子还没进仓就先来摸底,生怕少收了一粒租子。”
    白山村土地贫瘠,生计艰难。
    大多农户守著几亩田土刨食,一年到头勉强餬口。
    若遇灾年,便只得看刘大户脸色,租他的地,借他的粮,从此背上更重的租子。
    土地是命根子,等閒不会卖,可真要卖时,也早被刘家盯著,用低价收去。
    如今村里大半人家,都是刘家的佃户。
    王猎户家原本也有几亩好田,几年前他老娘病重,急需银钱救命,不得已,也只能低价卖给刘家。
    这事,村里无人不晓。
    若不是他也有几分武艺,懂得寻踪设陷之术,每每进山都有收穫,恐怕也得像村里多数人那样,租种刘家田亩度日。
    白家祖上不算阔绰,田亩本就不多,这些年经歷些变故,又被刘家陆陆续续买走不少,如今只剩这五亩薄田。
    即便白岁安有前世技艺,將薄田养成肥地,也不够全家用度,仍需向刘家租十亩地耕种。
    想起往事,王猎户面上掠过一丝阴霾,隨即又振作精神,转了话题:
    “对了,你家那些山货品相真好,匀我些?我拿野味跟你换,给嫣儿那丫头解解馋。”
    白岁安点头:“不妨事,回头我让老三玄宣给你送些去。”
    他略一沉吟,又温声道:“若是这几日他们在山上寻到乌灵参,我也一併留著。你常年在山中奔波,最耗气血,该补一补。”
    王猎户闻言先是一喜,隨即连连摆手:
    “哎,这可不成!乌灵参金贵得很,哪能给我这粗人糟蹋?你家玄礼正跟著武师打熬筋骨,正是需要气血猛进的时候,留给他才是正理!我嘛,有口野味吃就知足啦!”
    他话音爽朗,眼神却真挚,显然是真替白家著想。白岁安知他性情耿直,也不多推让,只將这份心意记下,点头道:“好,那便依你。”
    “那敢情好!”王猎户脸上阴霾尽扫,又閒话两句,便扛著猎物大步离去。
    白岁安站在原地,望著王猎户远去的背影,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村东头那片高墙大院——刘家的宅邸。
    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深处,一丝被常年平静压抑住的野性,如暗流般转瞬即逝。
    数载下来,如今他侍弄土地的本事也已炉火纯青。
    求仙之路,似乎也有了转机……
    思绪翻涌间,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
    重新俯下身,镰刀挥过,最后几束稻穀应声而倒。
    这一亩收完,今年的稻穀就全部收割完毕。
    沙沙的割禾声再次响起,融入四野渐起的蛙鸣与沉沉暮色。
    天光彻底暗下之前,他挑起两筐沉甸甸的稻穀,踏上了归家的田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