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是什么內容?

    路局专题会议突然取消,这个通知让林卫国放下了正准备收拾的公文包。
    没有说明原因,在体制內,这往往意味著有更重要的突发情况,或者上面的安排出现了调整。
    他拿起电话,本想打给路局办公室相熟的副主任问问情况,但手指停在拨號盘上,又放下了。如果是涉及案件或其他敏感事项,直接打听可能不妥。他转而打给刘峰。
    “刘局长,路局运输挖潜提效的会议通知取消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电话那头刘峰显然也刚得知消息:“我刚看到通知,也不清楚原因。我问了局里运输处的朋友,他也只说接到上面通知,会议延期,具体时间另定,没说別的。”
    “知道了。分局原定的参会准备材料先存档,相关工作按计划推进。”林卫国交代了一句,掛了电话。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会议取消,会不会和正在查的案子有关?部里或路局领导层有了新的考虑或决策?还是北京方面对张振华病情的某种反应?
    他无从猜测,只能等待。作为分局领导,他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以不变应万变。
    下午,他按照原计划,去了车辆段客车整备场。
    春天是客运淡季,正是进行客车定期集中检修的好时机。段长老韩陪著他,边走边介绍检修进度和质量卡控措施。
    “林书记,今年我们重点抓22型客车的走行部和车电系统。这批车服役年限长了,小毛病多。”老韩指著一辆被架起的客车转向架说,“尤其是减震装置和轴箱,磨损比较厉害。”
    林卫国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工人们正在更换的零部件:“配件供应跟得上吗?质量把好关。”
    “主要配件有供应计划,就是一些非標件和修復件,得靠自己加工或者外委,周期长点。”老韩回答,“质量上我们实行三检制,工长、质检员、验收员层层把关。”
    林卫国点点头,又去看了车电检修班组。工人们正在检查配电盘和车厢线路,测试绝缘性能。他询问了电工老李一些技术標准问题,老李对答如流,显然业务很熟。
    “老李,干这行多少年了?”林卫国问。
    “报告林书记,二十八年了,从蒸汽机车司炉转过来学的电工。”老李憨厚地笑著。
    “老师傅了,要多带带年轻人。”林卫国鼓励道。
    “哎,带呢。现在的小青年,脑子活,就是有时候毛躁,得盯紧点。”老李说。
    看著这些在各自岗位上默默工作了半辈子的老工人,林卫国心里有些感慨。分局的运转,铁路的安全,正是靠这样无数个“老李”在支撑。他们可能一辈子也接触不到那些高层的权谋和交易,但他们的认真负责,才是这个系统最坚实的底座。
    检查完车辆段,他顺路去了旁边的列检所。这里是列车出发前的最后一道安全关口,列检员正在对一列即將发出的货物列车进行技术检查。
    值班工长拿著检点锤,叮叮噹噹地敲击著车轮、车鉤,动作熟练而富有节奏。
    林卫国没有打扰他们,站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列车即將出发,汽笛长鸣,带著一股钢铁的力量驶出站场。运输,是铁路永恆的主题,无论上面如何风云变幻,车轮总要向前。
    傍晚回到分局,他先去了调度所,了解了一下当日的运输完成情况和次日计划。
    各项指標基本正常,同蒲线施工慢行的影响正在通过运行调整逐步消化。值班副主任匯报时提到,接到路局调度所一个非正式的口头提醒,要求各分局近期加强对运行秩序的监控,確保“绝对安全”。
    “绝对安全”,这个提法比平时的“安全第一”语气更重。林卫国记在心里,没多问,只是叮嘱值班副主任严格落实。
    回到办公室,他审阅了几份需要签发的生產方面文件,又看了工会报上来的关於组织春季职工体育活动的方案。他在方案上批示:活动要简朴热烈,注重参与性,丰富职工业余生活,费用从工会经费列支,严格管理。
    这些日常行政工作,看似琐碎,却维繫著分局这个庞大机构的正常运转和几百名职工的基本凝聚力。他不能因为关注大案要案,就忽视了这些基础。
    晚上八点多,他正准备离开办公室,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是戴志强,声音里带著一丝长途奔波的疲惫,但语气清晰:“卫国,我刚从北京回来。郑组长也回来了。有重要情况。”
    林卫国立刻打起精神:“何处长,您说。”
    “两件事。”戴志强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稳定而低沉,“第一,关於张振华同志。部党组主要领导,在张老病情稍微稳定后,委託一位负责同志,在医院探望时,以非正式但严肃的方式,向张老本人和医疗组、家属转达了组织上对大同相关案件调查进展的基本通报,並强调了组织原则和纪律。张老当时神志清醒,听完后,只说了两句话:『相信组织,配合调查。』”
    相信组织,配合调查。这八个字,与之前“到此为止”的隱秘传话,形成了微妙而关键的对比。虽然是在病床上,虽然是通过转达,但这至少是张振华本人面对组织的正式表態。
    “第二,”戴志强继续道,“部党组召开了一次专门会议,听取了郑组长关於案件最新进展的匯报。会议决定,案件调查进入收尾和定性阶段。由郑组长牵头,会同纪检、政法、安全等相关部门的同志,组成案件审理和定性小组,加快完成全部证据的梳理、核实和固定,形成最终调查报告,提交部党组和上级审定。”
    “会议还明確了几点原则:一、坚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把案子办成铁案。二、对於歷史问题,要放在当时歷史条件下客观分析,实事求是。三、严格区分不同性质的问题和不同人员的责任。四、案件审理过程中,要注重维护稳定,特別是铁路运输安全和队伍稳定。五、对外宣传和信息发布,由部里统一掌握。”
    林卫国认真听著。部党组的决定,意味著调查从“突破”转向了“收官”,从“查清事实”转向了“准確定性”和“处理善后”。这是一个更为复杂、更需要政治智慧和严谨法律精神的阶段。
    “郑组长有什么具体指示吗?”林卫国问。
    “郑组长让我转告你,”戴志强的语气加重了些,“部党组对大同分局党委,特別是对你本人在案件调查期间,坚守岗位,恪尽职守,確保分局稳定和运输安全,给予了充分肯定。下一阶段,你的任务依然很重。一方面,要继续全力配合案件审理小组的工作,提供一切必要的协助。”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是要集中精力抓好分局的全面工作。运输安全不能有丝毫鬆懈,生產任务要完成,职工队伍要稳定,思想工作要做细。特別是要淡化案件在分局內部的影响,引导干部职工把注意力集中到安全生產和改革发展上来。这既是工作要求,也是政治任务。”
    “我明白。”林卫国感到肩上的担子清晰而具体。反腐要收官,但分局的日常和发展更要前行。他必须当好这个“转换枢纽”。
    “另外,”戴志强顿了顿,“路局那个会议取消,你知道了吧?”
    “下午接到通知了。”
    “嗯。和案件有关,但也不完全是。”戴志强透露了一点信息,“部里和路局层面,近期会对一些涉及面较广的工作安排进行適当调整,避免不必要的聚焦和联想。你正常开展工作就行,有新的安排会及时通知。”
    果然如此。林卫国心中瞭然。
    “还有一件事,”戴志强最后说道,“港商交代的那个隱藏在部属研究院的联络点,已经被成功端掉,抓获了潜伏人员,起获了器材和资料。初步审查,此人不仅为港商和何文山服务,还涉及向境外提供其他领域的科技情报。这是一个重大战果,也进一步印证了何文山这条线的危害性。相关情况,审理小组会纳入整体报告。”
    这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林卫国能想像到为了这个战果,多少同志付出了艰辛努力。
    “辛苦了,何处长。”他由衷地说。
    “职责所在。”戴志强语气平静,“你也辛苦了。保持联繫。”
    放下电话,林卫国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部党组的决定,张振华的表態,案件的阶段性成果,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信息量很大,需要好好消化。
    他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分局大院很安静,只有几处值班室的灯光还亮著。远处,隱约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悠长而坚定。
    接下来的几天,林卫国明显感觉到工作的重心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他依然每天听取生產匯报,下现场检查,主持会议,但谈话和指示中,越来越多地强调“聚焦主业”、“完成生產任务”、“確保安全稳定”。对於案件,他只是按照上级要求,在必要的范围內传达“案件正在依法依规审理中”的信息,不做任何延伸和猜测。
    他再次去了几个基层段站,这次主要是检查春季设备保养和作业標准落实情况。在工务段的一个养路工区,他和工人们一起吃了顿简单的午饭,听他们聊家长里短,聊工作中的小改进。在机务段乘务员学习室,他翻阅了他们的学习笔记和事故案例汇编,叮嘱要加强非正常情况下的应急演练。
    分局机关里,关於案件的私下议论似乎也少了一些。纪委书记老王反映,经过之前的走访和解释,加上近期林卫国强调主业的导向,干部群眾的注意力逐渐被引导到当前工作上来了。
    周五下午,林卫国主持召开分局月度安全生產委员会会议。会上,安监室匯报了本月安全情况分析,指出了几个风险点,如春季线路变化、机车春融故障、施工防护等。运输、机务、工务、电务等各部门负责人匯报了本系统的安全措施和存在问题。
    林卫国在总结时,没有提及任何与案件相关的字眼,而是紧扣安全生產主题:“……同志们,安全是我们的饭碗,是铁路的生命线。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有丝毫麻痹和鬆懈。当前季节转换,设备、环境、人员状態都在变化,安全风险增多。各部门必须瞪大眼睛,落实责任,把各项规章制度和卡控措施执行到位。安监室要加强监督检查,对发现问题要盯住整改,形成闭环。运输调度要科学指挥,为现场作业创造安全条件。我们要以如履薄冰的心態,扎扎实实做好每一项具体工作,確保分局安全生產持续稳定。”
    他的讲话务实而有力,与会人员都认真记录。会议结束后,几个负责人还留下来,就一些具体问题和他进一步磋商。
    看著他们討论技术方案、协调人员设备的样子,林卫国感到一种踏实。这就是一个运输生產单位该有的常態。那些惊心动魄的斗爭,是必要的刮骨疗毒,但最终目的,是为了让这个肌体恢復健康,更好地履行它的基本职能。
    周末,林卫国没有休息。他让办公室安排,利用周六上午的时间,去分局职工医院看望了住院的职工,又去生活区走访了几户困难职工家庭,送去了组织的慰问。下午,他在办公室审阅了一批文件和报告。
    周日,他难得地在招待所房间里休息了半天,看了会儿书。下午,他独自在分局大院散了散步,看了看宣传栏里新换上的安全生產宣传画和先进人物事跡。
    周一早上,他刚进办公室,冯清就送来一份路局机要室发来的加密传真。林卫国拆开一看,是路局党委的会议通知,要求各分局党政主要领导,於后天上午九点,到路局参加重要会议,不得缺席。会议议题栏只写了两个字:通报。
    通报?林卫国看著这两个字,心中微微一凛。在这个时间点,路局突然召开这样一个高规格、议题模糊的会议,要通报什么?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戴志强问问,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如果这个会议与案件审理定性有关,戴志强应该会提前知道並通知他。既然没有,或许就是路局层面的其他重要工作部署。
    他按照程序,在通知上批示:“请刘峰同志阅知。我按时参会。分局工作请刘峰同志暂时负责。”
    然后,他让冯清通知刘峰过来一趟,当面交代了一下他离开期间分局工作的注意事项,重点是確保安全和稳定。
    刘峰接过通知看了看,抬头问:“林书记,这会……是什么內容?”
    林卫国摇摇头:“通知上没写。估计是路局有重要工作要部署。我们按通知要求参加就是了。家里你多费心,特別是安全,不能放鬆。”
    “明白。”刘峰点头。
    交代完工作,林卫国站在窗前,看著楼下忙碌的景象。后天去路局开会,这个“通报”会,或许意味著,这场持续了数月、波及甚广的风暴,即將迎来一个阶段性的结论。
    而无论结论如何,大同分局,和他这个分局党委书记,都必须继续前行。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內部线路。林卫国接起,是值班室老杨的声音,带著一丝困惑:
    “林书记,大门岗报告,说有位从北京来的同志,拿著部里的介绍信,要见您。他说……他姓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