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林书记,您回来了?

    戴志强那句话,像一记闷雷,在林卫国耳边炸开。
    部里信息技术局原副局长,返聘首席专家,何文山。
    这个身份,完全超出了他们之前的任何预估。不是铁路分局內部,不是市里,也不是北方公司,而是部里,而且是主管通信加密、信息安全的专家型领导。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车內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低吼和戴志强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林卫国能感觉到,戴志强握著对讲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不再仅仅是一个基层腐败或商业窃密案了。
    何文山的出现,將案件的性质,陡然提升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高度——內部要害部门的技术专家,利用专业知识和职位便利,长期为境外势力服务?
    “何处长,”林卫国打破了沉默,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乾涩,“何文山……他怎么会……”
    “我也没想到。”戴志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情绪,“郑组长之前提醒过,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层面。但何文山……他是技术权威,退休前参与的很多都是涉密项目评审。如果他是『园丁』,那泄露出去的东西,就不仅仅是几份技术图纸了。”
    林卫国心头沉重。確实,何文山的权限和所知,远超马保国、王启明之流。他就像一把钥匙,可能打开更多、更致命的锁。
    “直接去二號安全点。”戴志强对司机命令道,然后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目標身份特殊,保密等级提到最高。参与行动人员一律不得对外通讯,原地待命。技术组,立即对目標人物隨身物品进行彻底检查,重点任何纸张、胶片、微型存储设备。审讯组,做好预案,我要亲自审。”
    对讲机里传来简短而紧绷的回应:“明白!”
    二號安全点设在郊区一个早已停產的农机厂仓库里,外表破败,內部经过改造,戒备森严。
    林卫国跟著戴志强走进临时设立的指挥室时,何文山已经被押到隔壁的审讯室。
    他头上的鸭舌帽已被摘掉,露出一头花白却梳得整齐的头髮,脸上的金丝边眼镜在押送过程中歪斜了,但他此刻已经恢復了镇定,甚至带著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冷傲,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微微闭著眼。
    负责搜查的技术人员正在匯报:“隨身物品:钥匙一串,钢笔一支,手帕一条,零钱若干。没有发现纸张、胶片或可疑设备。夹克和裤子口袋都检查过了,很乾净。”
    “搜身彻底吗?”戴志强问。
    “彻底。衣服夹层、鞋底、衣领都查了,没有夹带。”技术人员肯定地说。
    戴志强走到单向玻璃前,凝视著里面的何文山。“他发出的邮件,接收的方案,內容不可能只记在脑子里。一定有载体,或者……他现场记下后销毁了?”
    “阅览室的垃圾桶我们检查过,只有几张废纸,没有焚烧或浸湿痕跡。”另一名队员报告。
    林卫国也看著何文山。这个人身上透著一种与马保国、赵德顺截然不同的气质,不是慌张,不是狡黠,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静。这是长期身处高位、並且自恃掌握著旁人难以理解的技术秘密所带来的底气吗?
    “先审。”戴志强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林卫国跟在他身后。
    看到戴志强和林卫国进来,何文山慢慢睁开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戴志强身上,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戴志强同志,”何文山先开口了,声音平稳,带著一点久居京城的腔调,“这个见面方式,很有创意。”
    “何文山!”戴志强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盯著他,“你应该清楚为什么在这里。”
    “不太清楚。”何文山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我退休了,就是个普通老头。晚上去图书馆查点资料,莫名其妙就被抓到这里。戴组长,你们调查组现在办案,都这么不讲程序了吗?”
    “程序?”戴志强冷笑一声,“你利用市图书馆的电脑,向境外加密邮箱发送情报,接收潜伏指令,这就是你的程序?”
    何文山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戴组长,说话要有证据。我一个搞技术的老头,能有什么情报?至於境外邮箱……我年纪大了,对新鲜事物好奇,偶尔上网看看,不违法吧?图书馆的电脑,是公共资源,谁都可以用。”
    “公共资源?”戴志强逼近一步,“那台电脑的跳板软体,是你装的吧?特定的登录路径和时间,是你和境外约定的吧?何文山,別拿你对付外行的那套来糊弄我!你是通信加密专家,但你別忘了,我们能抓到你,就不是外行!”
    何文山终於抬眼正视戴志强,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看来戴组长做了不少功课。不过,就算我用了些技术手段上网,那也是个人行为。你说情报,证据呢?你说潜伏指令,东西呢?抓贼抓赃,这个道理,戴组长应该比我懂。”
    他在赌,赌戴志强没有拿到他传递內容的实物证据。邮件內容是加密的,现场没有发现他记录或携带任何东西。只要咬死不承认具体內容,单凭上网行为,很难给他定性。
    戴志强显然也明白这点。他盯著何文山看了几秒钟,突然话锋一转:“吴全有,你认识吧?”
    何文山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谁?没印象。”
    “机务段的老技师。他建议报废的那台苏制高频信號发生器,我们在里面发现了微缩胶捲。技术图纸,带密级的。”戴志强缓缓说道,“吴全有交代,是有人让他找机会把那台设备『合理』地报废掉。他提到过一个『上面懂技术的领导』。”
    何文山沉默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还有赵德顺,”林卫国这时开口,语气平直,“你发展的『信鸽』,他已经全交代了。包括怎么接受你的指令,怎么传递消息,怎么从王启明继父那里取送经费和密码。你右手虎口那道疤,他描述得很清楚。需要找他来当面指认吗?”
    何文山右手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虎口的位置,那里確实有一道旧伤疤。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戴志强和林卫国的眼睛。
    “赵德顺……王启明……”何文山喃喃重复这两个名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类似惋惜的神情,但转瞬即逝。“他们犯了错误,自然应该接受惩罚。这和我有什么关係?戴组长,林书记,办案要讲证据链。你们说的这些,最多说明他们可能和一些事情有关,怎么能证明和我有关?就凭一道疤?天下手上带疤的人多了。”
    他再次抬眼看著戴志强,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劝导的意味:“志强同志,我比你年长几岁,在部里工作的时间也长些。有些事,比较复杂。涉及到技术问题,外行容易误解。我劝你,慎重。不要听风就是雨,更不要被人当枪使。有些线,踩过了,就回不了头了。”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辩解,也是威胁。暗示自己背景深厚,警告戴志强適可而止。
    戴志强脸色铁青。
    他知道,面对何文山这种级別、这种心理素质的对手,常规审讯压力很难奏效。他手里缺乏一击致命的直接证据。那封加密邮件的內容如果破译不出来,何文山就能一直抵赖下去。
    “何文山,”戴志强压著火气,“你以为你不开口,我们就没办法了?你发出的邮件,接收的指令,技术组正在全力破译。你经手过的项目,接触过的人,我们会一寸一寸地查!你退休了,但你退休前审批过的文件、参加过的会议、推荐过的技术路线,都会留下痕跡!马保国、王启明、赵德顺、吴全有……这些人都是因为你才陷进去的!你以为你还能安然脱身?”
    何文山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仿佛老僧入定。
    审讯陷入了僵局。
    戴志强示意林卫国出来。回到指挥室,他重重一拳捶在桌子上。“老狐狸!”
    “何处长,邮件破译有希望吗?”林卫国问。
    技术组负责人摇了摇头,面色难看:“难度非常大。用的是多层动態加密,而且很可能使用了何文山自己参与设计或了解核心算法的密码体系。短时间很难攻克。就算攻克了,他也可以辩称是私人通信,或者討论技术问题。”
    “那台信號发生器里的微缩胶捲呢?內容能指向他吗?”
    “胶捲里的技术资料,確实有些带有过去的內部密级。但如何证明是他放进去的?他完全可以说是当年设备引进时就有的,或者被其他人利用。”技术负责人嘆气,“我们现在有的,是间接证据。要钉死他,尤其钉死他『间谍』或『泄露国家秘密』的罪名,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亲手书写的密件、他与境外明確提及情报交易的录音或录像、或者……他发展的下线的明確指证,且能与其他证据形成闭合链条。”
    赵德顺的指证是一个环节,但还不够。王启明继父的电台和密码本,指向的是境外,与何文山的直接联繫还需要证据串联。
    戴志强烦躁地踱了几步。“他刚才那话,分明是在拖时间,也是在等外面的人反应。谭明远那个电话,恐怕不是孤立事件。”
    话音刚落,指挥室的门被敲响,一名工作人员进来,低声道:“何处长,郑组长电话,急事。”
    戴志强和林卫国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戴志强拿起保密电话:“郑组长,我是戴志强。”
    郑组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平稳,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志强,何文山抓住了?”
    “是,刚控制住。正在审讯,但他不开口。”
    “嗯。情况我知道了。”郑组长停顿了一下,“部里刚才来了电话。张振华老部长,亲自给部党组主要负责同志打了电话,询问大同的情况。提到何文山是他很看重的技术专家,过去为国家做出过贡献,现在虽然退休了,但仍然是宝贵財富。老部长的意思是,对这样的老同志,要慎重,要爱护,调查要实事求是,不能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就毁了一个专家的清白和晚节。”
    戴志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郑组长,这……”
    “听我说完。”郑组长打断他,“部党组主要负责同志回復,相信调查组会依法依规、实事求是办理。但也强调,要注重方式方法,特別是对老同志。电话是办公厅正式记录传达的。”
    正式记录传达。这意味著压力不是私下的,而是通过组织程序下来的。虽然话都说得很原则,但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郑组长,何文山涉案证据確凿,赵德顺、吴全有的口供,查获的微缩胶捲,还有他今晚的秘密通讯行为,都指向他!”戴志强急切道。
    “我知道。”郑组长语气不变,“所以我刚才向部党组主要负责同志简要匯报了我们已经掌握的核心证据和何文山被抓现行的基本情况。领导指示:案子要一查到底,无论涉及谁,都要查清楚。但务必把证据搞扎实,把案子办成铁案,经得起歷史检验。尤其是涉及何文山这样的专家,更要慎之又慎,证据必须无可辩驳。”
    他加重了语气:“志强,你明白吗?现在,不是要不要查的问题,是怎么查、用什么证据来查的问题。何文山背后的人已经开始动作了。我们必须在他施加更大影响、或者何文山找到更强『理由』之前,拿到能把他彻底钉死的、谁也翻不了案的铁证!时间,非常紧了。”
    “我明白!”戴志强挺直腰板,“我们会加快审讯和外围证据搜集。技术组正在全力破译邮件。”
    “好。有进展隨时报我。另外,”郑组长最后说道,“转告林卫国同志,他分局內部,要绝对稳控,不能出任何乱子。这个时候,后院不能起火。”
    “是!”
    掛断电话,戴志强把郑组长的指示原原本本告诉了林卫国。
    林卫国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张老部长亲自打电话,这压力已经传导到了部党组层面。郑组长的话说得很清楚:案子必须办成铁案,证据必须铁得谁来说情都没用。否则,后患无穷。
    “何处长,何文山这里暂时难以突破,是不是可以从其他方向入手?”林卫国思考著说,“比如,他退休这半年,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有没有异常的经济往来?还有,他之前审批过的、可能存在问题或被利用的项目,有没有留下其他线索?赵德顺交代的那些『老师』的指令风格和內容,能不能和何文山过去的行文习惯、知识领域进行比对?”
    戴志强眼睛一亮:“有道理!何文山再狡猾,只要他活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跡。他这种身份,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肯定还有协助他或被他利用的人。还有他的家人、亲戚……”
    他立刻转身,对几名得力干將下达指令:“一组,彻查何文山退休前后半年的所有行踪、通讯记录、经济状况!二组,梳理他近十年经手审批的所有重点项目,尤其是与大同分局问题项目时间点重合、或技术路线有关联的,找出疑点!”
    “三组,重新突审赵德顺、吴全有,抠细节,特別是他们对『老师』指令內容、语气、专业术语的所有记忆!四组,协调相关部门,对何文山的直系亲属和社会关係进行外围调查!”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整个安全点如同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林卫国知道,分局內部稳控是他的首要任务。“何处长,我先回分局。这边有任何需要分局配合的,隨时通知我。”
    “好。卫国,你那边是关键。何文山落网的消息,目前必须严格封锁。对分局內部,还是维持赵德顺请假的说法。另外,注意观察,有没有人试图打探或者表现出异常。”戴志强郑重叮嘱。
    林卫国点点头,连夜赶回分局。
    当他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办公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异常清醒。
    何文山……张振华老部长……部党组的压力……
    这场斗爭,已经进入了最核心、也最凶险的深水区。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黎明时分格外刺耳。
    林卫国睁开眼,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內部线路。他拿起听筒。
    电话里传来刘峰有些紧张的声音:“林书记,您回来了?刚才……市委办公厅又来电话了,说李成栋副书记明天上午想请您去一趟,有『重要工作』要谈。这次……口气比较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