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收杆

    往生湖秘境的天空,时常有朦朧的光带流转明灭,仿佛遥远的极光投射在这片死寂世界的穹顶之上。
    那些光带色泽幽暗,,偶尔夹杂一丝惨白,它们缓慢地蠕动消散,又再度凝聚,为这永恆沉寂的空间带来一丝诡譎的动態美意。
    光暗交替间,在下方混沌的湖面投下变幻莫测的的光影。
    苏白御剑沿著湖岸低飞,身侧是那无边无际的的往生湖,头顶是流淌的幽暗极光。
    数个时辰的寻觅后,他的目光被一片凸出沙岸的岩石区吸引。
    那里嶙峋的灰黑色岩石歷经不知多少岁月的沉寂,表面光滑而冰冷,最高的几块巨岩足有十数丈。
    岩体內部若有空间,正是开闢临时洞府的理想所在。
    他按下剑光,正要靠近仔细勘察,其中一块最高巨岩的侧面,一道身影已然映入眼帘。
    那人身穿玉霞宗內门长老標准的深紫色云纹道袍,看面容颇为年轻,约莫二十七八的样貌,肤色因长期不见强烈日照而显得有些苍白。
    他正盘坐在岩石伸出湖面的一处天然平台上,身旁插著那根熟悉的暗沉钓竿,目光有些涣散地望著混沌的湖面,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感应著什么。
    苏白的到来显然惊动了他。
    青年长老转过头,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被打扰的微讶,隨即迅速被一种见到活物的鲜明喜悦所取代。
    那双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哟!”
    他主动抬手招呼,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亮。
    “可算是又有人来了!这鬼地方,有时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发霉的声音。”
    “你也瞅上这块风水宝地了是吧?来来来,隔壁石头还空著,开个洞府咱们做个伴儿!省得闷出鸟来!”
    他语速偏快,透著股自来熟的热情。
    在这片时间仿佛凝固,万物凋零的绝地里,能遇到一个同门,哪怕只是偶尔说说话,也是一种难得的慰藉。
    苏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真诚的邀请。
    他御剑靠近,在平台边缘落下,拱手开口:“弟子苏白,见过长老。”
    “若长老不嫌打扰,弟子便在此处安顿,日后还请长老多多指教。”
    “指教啥呀,在这儿都是钓鱼佬,分什么长老弟子。”
    青年长老挥挥手,笑得爽朗,“我叫秦观,內门一个閒散长老罢了。”
    “指教不敢当,互相解闷儿还行。”
    “怎么样,需不需要本长老出手,帮你把那石头掏个洞出来?”他跃跃欲试,似乎很乐意找点事做。
    苏白婉拒道:“多谢秦长老好意,这点小事,弟子自己来便好,不敢劳烦长老。”
    “行,那你自便,需要帮忙就吱一声。”
    秦观也不坚持,重新坐回他的位置,但眼神还时不时瞟向苏白这边,显然对这位新邻居充满了好奇。
    苏白选了紧邻秦观所在巨岩的另一块稍矮些的岩石。
    心念一动,青龙剑清吟出鞘。
    他並未动用大规模剑招,只是操控飞剑,精准而高效地在坚硬的岩壁上切削。
    剑气吞吐间,石粉簌簌落下,很快,一个约莫十平米见方、两米多高、內壁平整的方形石室便被开闢出来。
    他又在洞口稍加修整,留出一个可供盘坐的延伸平台,作为未来的“钓鱼台”。
    进入石室,苏白从储物袋中取出蒲团、夜明珠等简单的生活用品,布置妥当。
    虽只是临时洞府,但也需一丝烟火气,以对抗外界无孔不入的死寂。
    隨后,他来到洞口的钓鱼台,郑重地取出了那根【魂灵钓具】。
    暗沉的钓竿入手冰凉,上面那些银色符文在幽暗的天光下流转著微光。
    苏白盘膝坐下,將一缕精纯的灵力缓缓注入钓竿。
    竿身微震,符文依次亮起,一股温润安定之意顺著掌心传来,驱散了周遭环境中那股隱约侵蚀心神的沉鬱之感。
    他握住钓竿,手腕轻轻一抖,那团乳白色的灵玉娃娃钓鉤划出一道微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混沌的湖水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此物的鱼鉤是一道灵玉製成的娃娃。
    往生湖里的记忆碎片会被此物吸引。
    苏白將其安放在身旁特製的石质支架上,只需维持一丝灵力连接与心神感应即可。
    至此,他在往生湖的垂钓闭关生活,正式拉开了序幕。
    隔壁的秦观果然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或许也是在这绝对寂静中独处太久,倾诉欲格外旺盛。
    往往苏白刚结束一轮修炼调息,便能听到秦观隔著岩石传来的的搭话。
    內容天南海北,从宗门趣闻、修行困惑,到他来此之前执行过的任务、见过的奇异妖兽,甚至对往生湖天空极光顏色的点评,喋喋不休。
    通过这种单方面为主(苏白偶尔回应)的交流,苏白对这位邻居有了更多了解。
    秦观,內门长老,筑基初期修为,实际年龄已五十有余,但因筑基后容貌衰老减缓,看上去仍如青年。
    他灵根资质不错,是双属性,按理说修行之路不该太坎坷。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短板——没有任何显著的法术天赋。
    “法术天赋这东西,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秦观的传音里带著浓浓的羡慕,“我在內门时,看著那些师兄弟施展法术,学得快,威力大,变化还多,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同样的『火蛇术』,人家练三个月抵我苦修三年!內门大比?我想都没想过,上去就是给人当靶子。”
    没有法术天赋,意味著他几乎不可能通过极度看重实战能力的內门大比获取筑基丹。
    但他並未放弃,凭藉著双灵根的修炼速度和在宗门担任一些繁琐职司的积累,花了二十多年,一点一滴地攒下了一笔堪称巨款的贡献点。
    最终从一位急需某种资源的长老那里,溢价换到了一枚筑基丹。
    “拿到筑基丹那天,我手都在抖。”
    秦观回忆道,“闭关衝击时,更是把命都豁出去了,许是运气好,许是积累確实够了,嘿,还真让我成了!”
    晋升筑基,寿元增至两百载,本是可喜可贺。
    但秦观很快发现,问题並未解决,反而在更高层面被放大。
    筑基期修习的是二阶法术,威力更大,结构更复杂,对天赋的要求也更高。
    他凭藉毅力或许能掌握一两种,但威力和运用之妙,与那些有天赋的同阶相比,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光是境界高有什么用?”
    秦观的语气有些激动,“咱们玉霞宗內门大比出来的那些前十的怪物,哪个不是天赋异稟?”
    “他们在炼气期就能越级挑战,到了筑基,掌握二阶神通后,打我跟玩儿似的!我不想永远只是个空有境界、斗法垫底的长老。”
    多方打听,查阅宗门秘录后,他將希望寄托在了往生湖秘境。
    那些记忆碎片中,可能蕴含著前辈修士对某种法术神通毕生的感悟结晶,甚至完整的传承印记。
    吸收这些,远比他自己从头苦修效率高得多,甚至,宗门记载中有过零星案例。
    吸收某些特异的、蕴含强烈道韵的记忆碎片后,修士对应方面的天赋得到了切实的提升!
    “一百岁!”
    秦观的声音带著决绝,“我给自己定了目標,一百岁之前,就耗在这里了!”
    “钓不到能改变我困境的记忆碎片,我就不出去!反正筑基期有两百年寿命,前半生用来搏一个未来,值得!”
    诉说完自己的经歷,秦观好奇地问:“你呢,苏白?看你这年纪,这修为……嘖嘖,炼气八层?还是九层了?”
    “来这往生湖,总不会也是为了钓记忆碎片改善天赋吧?难道你也有什么难言之隱?”
    他显然没注意到苏白腰间的令牌制式细节。
    苏白略作沉默,坦白道:“秦长老,我是真传弟子。”
    “真传?!”秦观的传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过了好几息,带著难以置信和一丝恍然的声音才再次传来,音量都低了不少,“你……你是通过內门大比夺魁,拿到真传身份的?”
    “嗯。”苏白给予肯定答覆。
    內门大比第一,这意味著什么,秦观再清楚不过。
    那不仅仅是战力冠绝同辈,更代表著苏白至少在某一方面法术拥有极其惊人的天赋!
    这样的人物,根本不存在他那种天赋不足的困扰,来此的目的,恐怕与他截然不同。
    隔壁洞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是重新审视这位年轻邻居的复杂沉默。
    苏白仿佛能感觉到,秦观之前那种略带同病相怜式的热络,悄然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天之骄子时,自然產生的距离感。
    苏白对此並无所谓,正好乐得清静。
    他取出一枚金髓丹服下,摒弃杂念,再次沉入修炼之中。
    单灵根的强大效力彰显无遗,丹药化开的灵力被高效吸收,丹田內的气海以稳定的速度日益浑厚。
    时光在寂静与规律的修炼中悄然流逝。
    往生湖没有四季,没有昼夜,只有天空幽暗极光永恆的、缓慢的变幻。
    以及湖面那些细小漩涡无声的生灭,作为时间流逝的模糊参照。
    四个多月后,约莫是外界的十月中旬。
    某一刻,静室中的苏白身躯微震,周身气息如同涨潮般向上攀升!
    丹田內,原本充盈的气海猛地向內一缩,旋即爆发出更加强劲的吸力,將经脉中奔流的灵力尽数吸纳、压缩、提纯!
    一股比之前强横了六七成的全新灵力澎湃而生,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炼气九层,水到渠成!
    灵力的暴涨,连带刺激著灵识也同步增长。
    苏白心念微动,灵识如同水银泻地,清晰地將身周三米范围內的一切细微动静尽数纳入感知,纤毫毕现。
    这种掌控力的提升,令人心醉。
    以现在的状態,若再对上赵寒霜师兄,【龙吟剑霄】之后,当有余力从容应对,绝不会再那般力竭了。
    苏白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力量,心中评估。
    境界的突破,带来的是全方位的强化。
    他並未沾沾自喜,很快收敛心神,取出了又一枚金髓丹。
    前路尚远,炼气大圆满才是当下的目標。
    单灵根配合充足丹药,让他有信心在不算太长的时间內抵达那个临界点。
    又过了四个月,外界应是十二月上旬。
    静修中的苏白心有所感,【仙赋照影】界面微微波动——【勘测】能力的冷却时间,结束了。
    在往生湖这除了秦观再无他人的秘境里,【勘测】暂时无用武之地。
    苏白心念一动,將其状態保持。
    如今,凭藉日益丰富的经验和对灵力波动的敏锐感知,他往往能通过观察修士施展法术的流畅度、威能大小、灵力操控精细程度等,大致判断对方是否具备法术天赋及其可能等阶。
    对於灵根,结合修炼速度,属性倾向等信息,也能推测个七七八八。
    因此,【勘测】更多时候,成了一张以备不时之需的底牌,用於应对突发状况或確认某些特別隱秘、难以直观判断的天赋。
    死寂的时光继续流淌。
    苏白在往生湖秘境中,度过了无声的年关,年龄悄然踏入二十一岁。
    对於动輒以百年计的修仙者而言,这仍是极为年轻的岁数。
    新的一年,在极光变幻与湖涡生灭中,半年光阴转瞬即逝。
    【仙赋照影】的【复製】能力,冷却时间也终於结束。
    至此,这门仙术的两大能力,皆已恢復可用。
    苏白审视自身:单属性雷灵根已是最优选择,无需更换。
    法术天赋方面,身边仅有秦观,且其明確表示自身无显著法术天赋,价值不大。
    至於其他……这往生湖內,除了死寂的湖水沙石,便只有那些飘渺无形的记忆碎片了。
    两个能力,只得暂时搁置,等待更合適的时机与目標。
    而另一件让苏白有些无奈的事情。
    那根【魂灵钓具】,自投入湖中以来,长达近一年的时间里,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丝毫鱼汛传来。
    灵玉娃娃静静沉在混沌湖水中,仿佛真的只是一块顽石。
    这让他真切体会到了玉简中所述三年一无所获亦属正常的含义。
    垂钓记忆碎片,果然极大程度依赖於那玄乎的机缘。
    七月初的某一刻。
    正当苏白结束一轮周天运转,准备稍作调息时。
    “嗯?!苏白!快看!我这边有情况!来了,它来了!” 隔壁洞府,秦观压抑著极度兴奋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秘境长久的寂静!
    苏白心中一动,立刻结束调息,身形一闪便来到自己洞府的钓鱼台边缘,凝目向隔壁望去。
    只见秦观原本总是有些懒散靠在支架上的【魂灵钓具】,此刻那暗沉的竿身正在剧烈颤动!
    “五年了……这是第三次……这次感觉不一样,拉扯的力道好大!”
    秦观的声音带著颤音,既是紧张,更是无边的期盼,“来吧……不管你是哪位前辈……赐我一道深諳法术之道的感悟吧!让我看看……火法?土法?还是其他……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