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衙门深似海,这里是冰窖

    第二天清晨的帝都,大雪纷飞。
    李青云扶著父亲,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走进东城区一条连路牌都没有的狭窄胡同。
    两侧是灰扑扑的老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胡同深处,一座破败的四合院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门口掛著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国家地方志指导小组办公室”几个字。
    李建成站在门口,看著这座连油漆都掉光的大门,沉默了很久。
    从西川省政府那栋气派的办公大楼,到这个连门牌都破烂的小院子。
    这就是帝都给他的“正部级待遇”。
    李青云上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李青云绕到侧门,继续敲。
    这次,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著褪色军大衣,手里拎著煤球钳子的老头探出头来。
    老头脸上全是褶子,眼神浑浊,嘴里叼著菸袋,烟雾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李青云和李建成一眼,语气不耐烦。
    “要饭去別处,这里是清水衙门,连热水都没有。”
    说完,他就要关门。
    李建成从公文包里掏出任命书,递过去。
    “我是新来的副主任,李建成。”
    老头接过任命书,看都没看,直接扔回来。
    “又是来镀金或者养老的?”
    老头冷哼一声,菸袋桿在门框上敲了敲。
    “前任主任来了一个月就气病了,你们能撑几天?”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院子。
    “进来吧,別冻死在门口,我还得收尸。”
    李青云扶著父亲,踏进院门。
    院子里的积雪没人清扫,深一脚浅一脚。
    正房的屋檐下掛著冰凌,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院子里堆著几堆煤球,旁边是破旧的铁锹和扫帚。
    老黄头走在前面,也不回头。
    “我叫黄宗羲,看门的,你们叫我老黄头就行。”
    他推开正房的门。
    “这就是你们的办公室,自己看著办吧。”
    李建成走进正房。
    屋內比外面还冷。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屋子中央摆著一张长条桌,桌上堆满了发黄的文件和落满灰的档案盒。
    墙上掛著“修志问道”的匾额,字跡已经模糊。
    屋內仅有的三个工作人员围著一个小煤炉,瑟瑟发抖。
    他们穿著厚厚的棉袄,手里捧著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都结了冰。
    看到李建成进来,三人抬起头,眼神麻木,连起身迎接的意思都没有。
    李建成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从封疆大吏到这种地方。
    这就是帝都的规矩。
    老黄头走到煤炉旁,用钳子夹起一块煤球,扔进炉子里。
    “別指望暖气,取暖费欠了三年,早停了。”
    他转过身,看著李建成。
    “別指望热水,锅炉坏了半年,没人修。”
    他指了指墙角堆著的几个暖壶。
    “想喝水,自己去胡同口打井水,烧开了喝。”
    李建成稳了稳心神,走到长条桌前。
    “把大家叫过来,开个会。”
    老黄头冷笑一声。
    “就这三个人,还开什么会。”
    他指了指围著煤炉的三人。
    “那是办公室主任老张,那是档案员小王,那是打字员小刘。”
    “加上你们俩,史志办一共五个人。”
    李建成看著那三个人,声音平稳。
    “麻烦大家过来一下,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老张站起来,走到李建成面前。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髮花白,腰板佝僂。
    他从桌上拿起一摞欠条,递给李建成。
    “李主任,这是咱们办公室的帐。”
    李建成接过欠条,一张张翻看。
    取暖费,欠了三年,八万块。
    电费,欠了半年,两万块。
    修志用的纸墨,断供了四个月。
    財政部原本该发的四季度办公经费,迟迟未到。
    老张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主任,咱们这个办公室,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李建成放下欠条,走到办公桌前。
    桌子是旧的,桌腿断了一根,下面垫著砖头。
    他坐下,桌子晃了晃。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暖壶,想倒杯水。
    暖壶里倒出来的是冰碴子。
    李建成看著杯子里的冰碴子,沉默了很久。
    他是正部级高官。
    但眼下的待遇,连个乡长都不如。
    老张站在旁边,支支吾吾地说。
    “李主任,其实財政部这周本来要拨款的。”
    “但听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把咱们的经费重新审核。”
    “无限期搁置。”
    李建成抬起头,看著老张。
    “谁打的招呼?”
    老张低下头,不敢说话。
    李青云站在门口,冷冷地说。
    “赵家。”
    老张的身体抖了一下。
    李青云走到父亲身边,语气淡然。
    “赵家在搞经济制裁,逼您去求饶。”
    李建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明白了。”
    他睁开眼,看著老张。
    “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老张点点头,带著小王和小刘离开了。
    老黄头站在门口,冷眼旁观。
    “李主任,后罩房有两间空房,你们今晚就住那儿吧。”
    “被褥自己铺,煤球自己烧。”
    说完,他转身离开。
    ---
    入夜。
    后罩房的临时宿舍里,李建成和李青云裹著两层军大衣,坐在床上。
    屋里没有暖气,窗户缝里往里灌风。
    桌上的煤油灯摇曳著昏暗的光。
    李建成看著窗外的雪,苦笑一声。
    “青云,这下真成孤家寡人了。”
    李青云没说话。
    他坐在桌前,翻看著老张送来的物资清单。
    清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欠款项目。
    李青云放下清单,看著父亲。
    “爸,没钱有没钱的活法。”
    他指了指窗外的正房。
    “这院子里最值钱的不是暖气,是那些没人看的废纸。”
    李建成看著儿子,目光有些疑惑。
    “什么意思?”
    李青云站起来,走到窗边。
    “史志办存放的档案,都是建国以来各部委干部的履歷草稿和检举信副本。”
    “那些东西,比黄金还值钱。”
    李建成沉默了。
    他看著儿子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李青云转过身,眼神冷冽。
    “赵家想冻死咱们,那咱们就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比暖气更烫手。”
    ---
    与此同时。
    帝都西城区,赵家四合院。
    书房里温暖如春。
    赵立坐在红木椅上,手里端著紫砂壶。
    管家站在旁边,恭敬地匯报。
    “大爷,李家父子今天去史志办报到了。”
    “那地方冷得跟冰窖似的,李建成连热水都喝不上。”
    赵立轻轻抿了一口茶,笑了。
    “冻透了,骨头就软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管家。
    “告诉刘大钧,一分钱別批。”
    “我要让李建成连过年的饺子都吃不上。”
    管家点头。
    “明白了,大爷。”
    赵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雪。
    “李建成这辈子都是封疆大吏,习惯了一呼百应。”
    “现在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人走茶凉,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