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师兄,对不起,我要活下去

    暗房的门被推开。
    外面的白光如烧红的铁烙刺入这片粘稠的红色世界。
    林枫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另一只手猛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的配枪留在了办公室。
    “別紧张,林警官。”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 察的金属质感。
    林枫眯著眼,透过指缝的缝隙看去。
    李青云逆光站在那里,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连一丝雨夜的潮气都没沾上,与自己这副在泥浆里打过滚的狼狈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手里提著两罐热咖啡,金属罐体上还掛著凝结的水珠。那张俊朗的脸上,掛著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李青云就那么隨意的站著,这里不像一间充斥著酸臭化学药剂味道的破旧暗房,而是他可以俯瞰东海夜景的私人酒廊。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散乱的底片,最后落在林枫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看来,”李青云迈步走进来,將一罐咖啡放在林枫身边的地上,自己则拉开另一罐的拉环,“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
    暗房的门被他隨手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光明。
    世界,重归血色。
    空气里,刺鼻的定影液味道混合著浓郁的咖啡香气,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林枫坐在冰凉潮湿的地上,双手攥著那张致命的底片,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像是要將那薄薄的胶片捏碎。他眼神空洞,瞳孔里映著工作檯上的红光,却没有任何焦点。
    李青云没有催促,也没有逼问。
    他靠在门框上,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发出满足的轻微声响。
    时间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终於,李青云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到林枫嘴边。
    “很难接受?”
    林枫没有动,嘴唇乾裂起皮,声音嘶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你……也早就知道?”
    李青云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把烟塞进林枫的嘴里,然后拿出打火机。
    “咔噠”一声,橘黄色的火苗在红色的世界里跳动。
    他帮林枫点燃了烟。
    “这就叫政治。”李青云收回打火机,自己却没有点上,只是夹在指间把玩,“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那位前程远大的师兄也是人,是人就有欲望。他想往上爬,总得有人在下面给他垫一块乾净的石头,让他踩著过河。十年前的陈家,就是那块最合適的垫脚石。”
    林枫猛地吸了一大口烟。
    辛辣的烟雾没有经过肺部的过滤,直衝大脑,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混杂著脸上的泥水,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他咳得弯下了腰,活脱脱一只被踩断脊樑的虾米。
    “咳……咳咳……”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抬起通红的眼睛,指著桌上那张底片,声音里带著哭腔和绝望。
    “这东西……这东西要是交上去,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梦囈般。
    “我也完了。”
    李青云看著他崩溃的样子,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他忽然蹲下身,视线与坐在地上的林枫平齐。
    这个动作,让林枫的感受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被俯视的压迫感。
    李青云的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勘破世事规律后的绝对冷酷。
    “交上去?”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呢?你林枫,大义灭亲,亲手將自己的恩师送进监狱,成为纪检系统所有年轻人的楷模,成为媒体口中的『铁骨脊樑』。听起来不错,对吗?”
    林枫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但然后呢?”李青云继续说,“你会失去你在官场上最大、也是唯一的靠山。你那位师兄倒了,他身后那一整条线的人都会视你为仇寇。而陈家,更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你。不是因为你查了他们,而是因为你破坏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规矩。他们会让你死,而且会让你死得无声无息,像人间蒸发一样。”
    林枫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慄。
    他知道,李青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那我该怎么办?”林枫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他一把抓住李青云的风衣袖子,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我该怎么办?当做没看见吗?把这个吞下去?那我算什么?同流合污的蛀虫吗?”
    他前半生建立起来的所有信仰、所有准则,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黑与白的世界倒塌,只剩下无尽的灰色沼泽,而他正在不断下陷。
    李青云看著他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没有甩开。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银色的、小巧的办公剪刀。
    他没有把剪刀递给林枫,而是鬆开手,任由它落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
    “噹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暗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可以不交。”李青云的声音放得很轻,像魔鬼在耳边的低语,“准確的说,是不要『完整地』交上去。”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把剪刀。
    “把它剪掉。把属於你师兄的那一部分,从这张网里剪掉。剩下的那些,足够给赵德明定死罪,也足够让陈家在东海经营二十年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足够他们断臂求生。”
    林枫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把剪刀上。
    红色的灯光照在剪刀金属刃口上,反射出妖异的光。
    那不是一把剪刀。
    那是让他亲手切断过去那个热血、单纯、信仰坚定的自己的行刑器具。
    那是让他与这个骯脏的世界和解的投名状。
    李青云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林枫摇摇欲坠的价值观里。
    “剪掉它,你师兄林峰就欠了你一条命。以后,这不再是你们之间的污点和把柄,而是一种比任何关係都牢固的情分。他会用他未来的权势,十倍、百倍地偿还你今天的情分。”
    “林枫,你要记住。”
    李青云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態。
    “在这个圈子里,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对错,谈正义。”
    “死了,你就是个笑话。”
    林枫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皮肤下钻出来。
    他的手,颤抖著,伸向了那把剪刀。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一股寒意顺著神经传遍全身。
    他拿起了剪刀。
    很轻,却又重逾千斤。
    他站起来,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那张湿漉漉的底片,將它举到红色的灯光下。
    那个熟悉的名字,那个熟悉的签名,是一根毒刺,扎在他的眼球上。
    他张开剪刀,锋利的刃口对准了胶捲上记录著“林峰”匯款凭证的那一栏。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暗房里只能听到林枫粗重如牛的喘息声。
    李青云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是一个欣赏最终审判的看客。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动。
    胶捲断了。
    那一小截记录著天大秘密的底片,像一片黑色的羽毛,从空中飘飘摇摇地落下,掉在满是化学药剂污渍的地上。
    林枫像是被瞬间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身体猛地一晃,手里的剪刀和剩下的胶捲都掉在了桌上。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靠著工作檯滑坐在地。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李青云。
    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深不见底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