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送上门的眼线,岂有不收之理!

    李玄楨把信纸往龙案上一丟,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向站在下首的太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乍现又隱没。
    “依你之见,该如何?”
    李崇之把腰弯得更低了些,盯著脚下的金砖:“儿臣以为,当顺水推舟。追封李总管为『忠勇公』,配享太庙,把这齣戏唱圆了。至於天玄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夜宗主神威盖世,林夫人智计无双,此二人如今声望如日中天。若只赏些金银財帛,怕是会被天下人耻笑皇家小气,也安抚不了这头刚长成牙齿的猛虎。”
    李玄楨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噠,噠。
    是啊,坐拥富可敌国的临海城,手里握著独家军械生意,人家还在乎那点赏赐?
    天玄宗现在就像一把没鞘的刀,太锋利,也太容易伤手。
    得给这把刀,配个鞘。
    或者说,上把锁。
    李玄楨的目光在案头那本皇室族谱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一个绝妙的主意钻进他的脑海。
    既然要赏,那就赏个大的。
    赏一个让他们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还得跪在地上感恩戴德的“大恩典”。
    “王德。”
    李玄楨突然开口,声音里透著股阴惻惻的兴奋。
    “擬旨。”
    王德连忙铺开明黄的捲轴,提笔候著,大气都不敢喘。
    “李安护国有功,追封忠勇公,赐諡號『忠烈』。”
    第一道旨意,算是把那层遮羞布给缝死了,给足了死人面子。
    “夜辰封『镇国武圣』,林穗穗封『一品护国夫人』,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这一道,给足了活人面子。
    李玄楨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嘴角那一抹恶意的弧度。
    “另,朕闻夜辰有一兄长,名唤夜昭,半步天人,此番亦有战功。朕心甚慰。”
    “著,將皇七女长乐公主,下嫁於夜昭。即日赐婚,择吉日完婚!”
    啪嗒。
    王德手里的笔一抖,一滴墨汁溅在圣旨边缘。
    站在下首的李崇之,更是猛地抬起头,平日里那副温吞的面具差点裂开。
    长乐公主?
    那个在京城里横行霸道、养面首、动不动就鞭打下人的疯婆子?
    那个被父皇宠得无法无天,连宰相鬍子都敢拔的七公主?
    这哪里是赐婚,这分明是往天玄宗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谁不知道天玄宗修的是《太上忘情诀》?
    那群人虽然现在看著有人味儿了,但骨子里还是清冷的。
    尤其是那个夜昭,听说是个只知道练剑的木头,比夜辰还要冷上三分。
    让这么个剑修,娶一个皇室的眼线,天天放在枕边?
    这是要在天玄宗內部打进去一根楔子!
    若是夜昭拒绝,那就是抗旨不遵,恃功而骄,给了朝廷出兵討伐的藉口。
    若是接了……
    兄弟二人,一个是宗主,一个是駙马。
    这关係,可就微妙了。
    “父皇……”李崇之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李玄楨那冰冷的视线堵了回去。
    “怎么?太子觉得朕这门亲事,配不上他们天玄宗?”
    李玄楨语调上扬,透著股帝王的森然和不容置疑。
    “儿臣……不敢。”
    李崇之低下头,掌心里全是冷汗。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不需要动刀动枪,只是一道红纸金字的圣旨,就能把江湖第一大宗门,架在火上烤。
    “去吧。”
    李玄楨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让礼部把事办得风光些。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朕对天玄宗,那是皇恩浩荡,恩宠有加。”
    ……
    东宫马车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嚕的闷响。
    李崇之靠在软垫上,脸色难看。
    “殿下,这步棋,咱们没算到。”
    幕僚李忠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手里捏著的摺扇都快被捏断了。
    “陛下这是要逼反夜昭啊。”李忠压低声音,“那夜昭是半步天人,心性高傲。若是他一怒之下……”
    “他不敢。”
    李崇之闭著眼,声音有些疲惫,却透著篤定:
    “夜辰若是没儿子,他们或许敢。但现在有了那个小崽子,有了牵掛,这就是软肋。”
    “孤只是没想到,父皇下手这么黑。”
    “那长乐公主就是个被宠坏的疯婆子,进了安乐侯府,还不把那地方闹得鸡飞狗跳?天玄宗以后怕是没安生日子过了。”
    说到这,李崇之忽然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
    “不过,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林穗穗那个女人,连李安都能给算计死。孤倒是很想看看,当那个刁蛮公主遇上这位『一品护国夫人』,到底是谁把谁给治服帖了。”
    李崇之掀开车帘,看向南方。
    那里,二十车装著金银珠宝的队伍,正大张旗鼓地往临海城送。
    那是他给林穗穗的“封口费”,也是拉拢费。
    “传令下去。”李崇之放下帘子,语气恢復了平静,“让咱们的人,在京城把这门婚事炒热。就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把天玄宗架得越高越好。”
    “孤倒要看看,这道名为『恩宠』的催命符,他们接是不接。”
    ……
    数日后,临海城。
    城门口的白幡还没撤乾净,纸钱还在风里打著旋儿。
    一队穿著大红喜庆服饰的太监,敲锣打鼓地进了城。
    前面是哭丧的白幡,后面是报喜的红锣。
    这红白撞煞的场面,看起来格外诡异,像是一出荒诞的滑稽戏。
    侯府大厅內。
    宣旨太监站在中央,嗓音尖细高亢,念完了那长长的一串封赏。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那股子諂媚劲儿简直要溢出来。
    “夜昭大人,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尚公主啊!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咱家给您道喜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站在最左侧的那个男人身上。
    夜昭抱著剑,一身青衣,冷得像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他听完圣旨,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那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尚公主?
    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而且还是那个老皇帝的女儿?
    空气凝固了。
    宣旨太监脸上的笑掛不住了,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流,滴在光洁的地砖上:“夜……夜大人?您这是……”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脖颈后面凉颼颼的。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按在了夜昭的剑柄上。
    林穗穗从旁边走过来,脸上掛著假笑。
    “既然是陛下的恩典,我大哥自然是欢喜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给了夜昭一个“別衝动”的眼神,然后转身接过圣旨,顺手给太监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
    “公公一路辛苦,去喝杯茶。这喜事来得太突然,我们还得准备准备。”
    打发走了太监,大厅的大门“哐当”一声关上。
    林穗穗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像是变脸一样快。
    她把那捲明黄色的圣旨往桌上一扔,就像扔一块擦脚布。
    “好个老皇帝。”
    顾小九凑过来,看著圣旨上的字,咋舌道:“乖乖,这一手太损了。咱们刚送走个老太监,他又送来个活祖宗。而且这回还是正经的公主,打不得骂不得。”
    旁边的夜裳气得把鞭子往地上一甩,“那长乐公主的名声我都听过,骄奢淫逸,无法无天。让她进门,咱们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大哥。”
    林穗穗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夜昭,语气认真,“你怎么想?若是不愿,这婚,咱们就想办法搅黄了。大不了装病,或者……”
    “不必。”
    夜昭突然开口。
    他抬起头,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泛起了一丝波澜。
    “搅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为什么要搅黄?”
    “既然陛下想在咱们家里安个眼线,那便安吧。”
    夜昭转身,看向窗外那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白幡。
    “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若是能在天玄宗活过三个月不疯……”
    “那也算她有些本事。”